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次进组

周五下午两点，林风准时出现在数学楼五楼。

走廊尽头靠西那间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翻书页。他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大约二十多平米，中央一张长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桌上摊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散开的打印纸，白板上写了半面公式，有红色、蓝色和黑色的标记交错在一起，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期刊，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有年代印记还隐约可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黑色卫衣，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论文。

看到林风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陈教授让我来的。

我叫林风。”

短发女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笔，目光从疑惑变成了然：

“你就是那个免修考试考九十分的？

我听说了。

大一新生？”

“是的。”

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手搭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直白的审视：

“大一？

周明远那套卷子，我们这屋里的人都不一定能在五十分钟内做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冲，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钓鱼。

“运气好。”

林风说。

“运气好做不出第三题的。”

短发女人说，

“那题的构造思路偏门到研究生都不一定想得到。”

她合上论文，

“我叫宋雅，博二。

那个戴眼镜的是赵一鸣，博一。

陈教授一会儿过来，你先坐。”

林风在靠门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打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像是故意制造背景噪音。

宋雅倒是没多看他，又翻开了那篇论文，但手指停在页脚上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五分钟后，陈教授推门进来，保温杯换了，从黑色换成了深蓝色，但里面依然装着热气腾腾的不知道什么水。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人到齐了。

林风，你今天先旁听。

正好我们在讨论一个收敛性的问题，你听听有没有思路。”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在空处写下了一个函数序列。

笔尖碰到白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个序列，在逐点收敛意义下是收敛的，但在一致收敛意义下不收敛。

问题是——

我们能不能构造一个等价条件，把逐点收敛‘提升’到一致收敛？

条件越弱越好。”

宋雅率先开口：

“加等度连续行不行？

阿尔泽拉-阿斯科利定理的变体。”

“加等度连续太强了。”

赵一鸣摇头，

“我们想要的条件要比这个弱。”

“加有界收敛？”

宋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下，

“但函数值有界的话就没意思了。”

“所以这个问题才难。”

陈教授在白板的右下角画了一个问号，

“卡了两周了。

谁有想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赵一鸣转着笔，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是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答案，但什么也没翻出来。

林风看着白板，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函数序列的第一项扫到最后一项，然后重新回到第一项。

那些符号在他脑子里自动拆开又重组，像一台无声的机器在运转。

“那个条件，”

林风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来，

“可能不需要加在整个函数序列上。

可以在每个点的邻域里控制波动，逐点建立一致框架。”

赵一鸣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具体说说？”

陈教授转过身看他。

林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他手里接过马克笔。

笔夹在手指间时他顿了一下——

马克笔的触感和粉笔不一样，笔尖滑一些，画出的线条细一些。

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在问号旁边补了一行定义：

“对每个x0和每个ε，存在δ>0，使得在δ邻域内，对足够大的n，波动小于ε。

而且这个δ可以逐点选取，不需要全局一致。”

他写完之后，把马克笔的笔帽扣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赵一鸣盯着那行定义看了五秒，然后又看了五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嘴张开一条缝之后又合上了，因为他发现这句话的逻辑确实能堵住他脑子里正冒出来的那三个漏洞。

宋雅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这个……

等价于逐点收敛加上一个额外的局部控制条件。

比等度连续弱，比逐点收敛强。

卡在中间的位置。”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尾音也扬了一些，

“陈教授，这个方向好像能通。”

陈教授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那行定义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条路可以走。

下周一，你们把这个方向展开，做一版正式推导。

林风，你既然提了思路，这次讨论你来带。”

林风把马克笔放回笔槽：“好。”

赵一鸣看着林风走回座位，目光里那层审视的东西变淡了。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继续转笔。

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看了林风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脑屏幕。

这一次键盘声轻了很多。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夕阳正浓，把整条走廊染成暗红色，像有人在地板上泼了一层淡金色的釉。

宋雅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了几步：

“你大一？”

“大一。”

“你真大一？”

“真大一。”

宋雅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行吧。

下周见。”

她往楼梯口走了，脚步很快，卫衣的帽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林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五楼的走廊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

夕阳把那些跑步的人拉出长长的影子，在红色的跑道上缓慢移动。

远处有广播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有声音的轮廓像薄雾一样浮在空气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想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课题组怎么样？”

林风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回去：

“方向还行。”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下面一层的楼梯间里。

是刘洋。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刚看完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林风撞在一起。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三秒，像两个人都没有准备在这里遇到对方。

刘洋先开了口：

“听说你去陈教授的课题组了。”

“嗯。”

“好位置。”

刘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声音比平时平，没有明显的敌意，但也没有温度，“不过课题组看的是产出，不是谁先进组。

进去的人多，留下来的人少。”

“我知道。”

刘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落，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沿着台阶往下滚。

林风没有追，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沿着自己的节奏下了楼。

走到二楼时，又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

走出数学楼时，天空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混着几片被染成粉金色的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涂抹过。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穿过操场边的小路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婉苏。

他接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怎么这个点打过来了？

你那边应该凌晨了吧？”

“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李婉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感，软得像温水，

“你今天去课题组了？”

“去了。”

“怎么样？

有没有人刁难你？”

林风想了想：

“有一个师兄，一开始不太信。

后来我答了一道题，他就不说话了。”

“你答上来了？”

“答上来了。”

李婉苏笑了一声，很轻，像夜里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了一下：

“那你跟我说说。”

林风放慢脚步，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地走，开始跟她讲今天下午的事。

他讲得不快，没有什么夸张的修辞，像在整理一件已经消化完的事情。

电话那头偶尔传来李婉苏轻轻的“嗯”声，像在回应，又像在认真地听。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走着走着，不自觉地把脚步放得更慢了。

操场边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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