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住在城西最破的一条巷子里,土坯墙矮得霜刃一纵就能跳过去,院门只剩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苏眠裹着被子走到巷口就听见了那头铁脊猪的嚎叫。那声音又粗又哑,像钝刀割在铁皮上,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人的惊呼——那猪还在挣扎,脊背上的铁灰色硬甲撞在圈栏上碰出一串火星。
"让开让开!"杨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这畜生疯了,近不了身!"
苏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一头壮硕的黑色灵猪倒在木栏圈里,脊背上有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溃烂发黑,脓血混着泥土糊了半边脊背。它四肢抽搐,时不时猛地蹬踹一下,鼻翼翕张喷出粗重的白气,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暴戾。
圈外七八个人围成一圈,男人们手里攥着铁锹和木棍,表情又惧又急。一个老妇人跪在院子另一头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脸色青白、额头渗血,人事不知。
"杨婆,这猪怎么办?再不制住它,它能把圈都拆了——"
"制什么制?这畜生现在谁碰咬谁,你是要上去送死——"杨婆一回头,看见了裹着被子站在院门口的苏眠,脸色顿时一变,"你来做什么?不要命了?给我回去躺着!"
苏眠没理她。她的目光落在铁脊猪脊背那道伤口上,脑子里已经自动跳出来一连串判断——伤口感染化脓、高烧导致神经系统应激反应、疼痛诱发的攻击性加剧。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头猪活不过今晚。
而那头猪一旦死了,周家就等于失了全部家当,那个昏迷的少年恐怕也撑不过这个冬天。
"霜刃。"苏眠轻声说,"制住它,别伤它。"
霜刃没有任何犹豫。白影一闪便蹿进了猪圈,速度快得围观的人只看见一道残影。铁脊猪还没来得及反应,霜刃已经一口咬住了它后颈的软皮,四肢牢牢钉在地上,整个狼身的重量压下去,把铁脊猪死死摁住。
铁脊猪剧烈挣扎,嚎叫声撕心裂肺,但霜刃的力道控制得精妙——咬合的位置是灵兽后颈的"制动区",能让猎物动弹不得却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这是雪狼族狩猎的本能。
"退后。"苏眠对周围人说。
男人们面面相觑,但看着那头暴怒的铁脊猪被一头雪狼制得动弹不得,又看着这个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年轻女人裹着被子走进猪圈,谁都没敢拦。
苏眠蹲下身。
被褥从肩头滑落了一半,寒风顷刻间灌进她单薄的衣袍里,冻得她齿关打颤。但她没管,俯身凑近铁脊猪的伤口,仔细查看溃烂情况。
伤口周围的毛被剃过——应该是周家少年处理过,但手法粗糙,剃刀不干净,反而把更多的污物带进了创口。药也用错了,苏眠嗅了嗅那股刺鼻的气味,辨认出是一种刺激性的烈性草药,对开放性伤口只会加重炎症。
"他用的什么药?"苏眠头也不回地问。
周家老母在哭声中颤巍巍回答:"就、就咱们这儿常用的石藤草粉……碾碎了敷上去止血的……"
石藤草。苏眠在原主记忆里搜到了这个名词——一种止血效果尚可但刺激性极强的草药,适合用于闭合性创口,用在化脓的开放性创面上就等于火上浇油。
"杨婆,"苏眠转头,"你那儿有没有白芨和地榆?"
杨婆愣了一下:"有。你要干什么?"
"止血消炎,再用山慈菇处理化脓的部分。"苏眠说着又把视线转回伤口上,手指悬在溃烂组织上方,微微眯眼,"我需要干净的沸水、棉布条,还有一把用火烧过的匕首。"
她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杨婆甚至忘了反驳她一个病得快死的废公主凭什么指使她做事。老大夫沉默了一瞬,转身就往自家院子里跑。
剩下的时间里,苏眠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掌悬在铁脊猪的伤口上方,闭上眼。
精神探测。
这个能力她前天觉醒时就隐约感觉到了,像脑子里多了一根触须,能探进兽类的身体里"看"见它们内部的状况。此刻她集中意念,那根无形的触须便从掌心探出去,穿过溃烂的皮肉,缓缓渗入铁脊猪的体内。
她"看"见了。
皮下组织大面积坏死,毛细血管破裂渗血,深层肌肉有轻微撕裂但没有伤及骨骼。更麻烦的是炎症已经蔓延到了腹腔外侧的筋膜,再拖一天就可能引发腹膜炎。
但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铁脊猪在她手掌靠近的时候忽然停止了挣扎,通红的瞳孔里的暴戾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下去。它的嚎叫变成了一连串低哑的哀鸣,苏眠听见了——清清楚楚地从她脑子里响起来。
"疼……好疼……"
一个粗厚的、笨拙得像石磨滚动一样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恐惧。
苏眠的手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铁脊猪的颈侧,避开伤口,掌心贴在它粗糙的硬皮上。她心里默念着:我知道你疼,我给你治,你别怕。
铁脊猪的身体先是紧绷得像一张弓,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它粗重的喘息平缓了些许,红瞳里的血丝褪下去一小半。
周围鸦雀无声。
那几个攥着铁锹的男人张着嘴,看看苏眠又看看猪,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能让一头发狂的铁脊猪安静下来,更没见过一个传说中"兽语障"的废公主能驯服灵兽。
霜刃看她的眼神则带着另一种东西——骄傲。像一头狼幼崽看着自己的头狼,眼巴巴地等着被夸。
杨婆这时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捧着草药包和一卷干净的棉布,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刃上还带着火燎过的焦痕。
苏眠接过来,动作利落地开始清创。
她先用药汤冲洗伤口边缘的脓血和泥土,再用匕首尖小心地把坏死的腐肉剔除干净。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麻药,但铁脊猪只是时不时发出几声低弱的哼唧,四蹄偶尔抽搐一下,始终没有暴起反抗。
苏眠的手极稳。前世五年手术台练出来的功夫,哪怕现在身体虚弱到发颤,一沾上伤口就自动进入某种近乎本能的精准状态。清除腐肉、止血、敷药、包扎——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连杨婆在旁边看着都忘了眨眼。
等最后一条棉布扎紧的时候,铁脊猪脊背上的伤口已经完全被裹好了,白色的棉布条在黑色的硬甲之间格外扎眼。铁脊猪趴在圈栏里,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笨拙地扭过头来,用那双退去了暴戾的眼睛看了苏眠一眼。
"……不疼了。"
那个粗厚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几近天真的感激。
苏眠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一动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袍全湿透了,是虚汗。蹲了这半刻钟,她的膝盖已经开始发抖,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
"公主!"霜刃松开铁脊猪的脖颈,急切地凑过来用脑袋顶住她的后背。
苏眠撑着霜刃的脊背慢慢站起来,转身去看那个少年。
杨婆已经抢在她前面蹲到了周家老母身边,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和脉搏,抬头对苏眠说:"还好,只是撞晕了外加惊吓过度,没伤到筋骨。我给他灌副安神药,养两天就醒。"
苏眠点了点头,靠着霜刃的肩头站稳,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才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攥着铁锹的男人、周家老母、闻声赶来的邻里邻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目光里有惊异、有茫然、有好奇,但唯独没有之前的那种漠然和疏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开口:"你……你真是那个哑兽的废公主?"
苏眠裹紧了从肩头滑落的被子,冷风刺得她咳嗽了两声。她看着老汉,又看了看圈里安静下来的铁脊猪,最后弯了一下唇角:"以前是。以后不一定。"
人群里一阵嗡嗡的低语。
杨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苏眠身边,用一种苏眠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以后荒城有了正经大夫。谁家灵兽生了病,都来找她。"
苏眠看了杨婆一眼。老大夫的目光里还是那种看不出深浅的井水似的沉,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那天傍晚苏眠回到杨婆的院子里,灌了两碗热粥便倒在炕上昏沉睡去。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霜刃蜷在炕边,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手背上,温热透过棉布被褥渗进她冰凉的皮肤。
而更远的地方——她不确定是梦里还是现实——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古老而悠远的叹息,一个字:"……等。"
这一次她觉得那个"等"字后面似乎还有什么,像是一个句子被砍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卡在土地里发不出声来。她试图凝神去听,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卷了进去。
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让杨婆教她认荒城周边的草药。
铁脊猪今天逃过一劫,但这座城里还有一千七百多张口等着过冬,她不能光靠一副药包和一头雪狼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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