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枯血病

苏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冷得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冰窖里，骨头缝都结了霜。她蜷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麻布被褥，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

第二个感觉是渴。

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碎石子，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想撑起身，手臂刚用力就软塌塌地栽回去，额头磕在枕头上，牵扯出一阵钝痛。

"醒了？别乱动。"

一只粗糙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苏眠勉强偏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炕边，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凑到她嘴边。

"喝。"

苏眠没力气拒绝，就着碗沿慢慢把药汤咽下去。苦，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舌根都麻了。老妇人看着她的表情哼了一声："嫌苦？三文钱一副的药，有得喝就不错了。"

苏眠喝完药，缓了片刻，终于攒出一点力气开口："我……睡了多久？"

"两天。"老妇人把空碗搁在旁边的破木桌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我差点以为你撑不过昨天晚上。你那头狼急得在外面刨了一夜的雪。"

苏眠心里一紧："霜刃呢？"

"外头守着。我让它进来它不肯，非得趴在门口，谁靠近都龇牙。"老妇人说着，起身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苏眠透过窗缝看见一片灰白的天光下，一头雪白的狼正蜷在门外台阶上，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瞳孔朝她望来。

"公主！"

霜刃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比两天前沙哑了些，焦灼得像被火燎过："你醒了？你还疼吗？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吃的——"

"霜刃，别急。"苏眠在心里回应它，语气尽量放软，"我没事，你歇着。"

霜刃的耳朵动了动，虽然还是绷着脊背，但总算把脑袋重新搭回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缝里她的脸。

老妇人关好窗，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道："你听得懂它说话？"

苏眠一顿。

她不确定该不该暴露这个能力。废公主"兽语障"的标签在雪狼族贴了十七年，一朝之间忽然能听见兽语，说出去只怕立刻引来麻烦。但眼前这老妇人救了她一命，而且两天来都在照顾她，她不想撒谎。

"……听得懂。"她轻声说，"前两天才忽然能的。"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苏眠从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觉得那目光又深又沉，像一口封了多年的老井。

最后老妇人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从炕头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米粥递过来："吃。吃完再说。"

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零星的米粒堪堪铺了碗底。苏眠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滚烫的粥液淌进胃里，总算把那股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气逼退了一点点。

老妇人坐在旁边，慢吞吞地说："我叫杨婆，荒城唯一的大夫。说是大夫，其实就是会认几样草药，能包扎个伤口，城里谁家有人病了都往我这儿抬，能不能活就看命。"

苏眠抬头："这里只有你一个大夫？"

"三十年前还有两个，死了一个，跑了一个。"杨婆说着从炕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铺在苏眠面前，"这是荒城的户籍册。你自己看。"

苏眠低头看去，羊皮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洇了大半，但大致还能辨认。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姓名、年龄和住址，总数加起来……她数了两遍才确信。

"不到两千人。"

"一千七百六十三口。"杨婆纠正她，"去年冬天冻死了四十几个，开春疫病又去了三十多个。加上跑了的、被征走的，如今还剩一千七百出头。大部分是流放犯的后代、逃兵、矿奴，还有像你这样被皇族丢过来等死的弃子。"

杨婆说到"弃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雪了这么寻常。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纸轻轻折好递回去："我的枯血病，你诊过了？"

杨婆接过羊皮纸塞回炕底，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诊了。外头太医说的那些屁话你不用全信，但你体内那股寒气确实盘踞在脏腑里，我施了三天的针才把烧压下去。这病在我这儿治不了。"

"你有办法续命吗？"

杨婆睨她一眼："办法有，但费钱费药。荒城穷得叮当响，我连给你配药的三文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自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苏眠摸了摸自己身上。素白锦袍破得不成样子，首饰早在出城时就被押解士兵搜刮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腕间那枚暗淡的银环。她褪下来递给杨婆。

杨婆接过去端详半晌，忽然笑了："皇室末等族徽，熔了能卖一两银子。够你吃三个月的药。"

她把银环揣进怀里，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团干巴巴的草药用麻布包了，塞到苏眠枕边："每天熬一剂，早晚各喝一碗。能压住那寒气，但治不了根。另外多晒日头，少吃寒食，别碰雪水。你要是想活过这个冬天，就把自己当个瓷罐子供着。"

苏眠把草药包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布面，忽然问："杨婆，你为什么要救我？"

老妇人正在收拾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废公主，我是没用的老大夫，咱俩谁都不比谁高贵。"杨婆头也不回地说，"这城里每一口人都是捡来的命，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她端着碗出去了，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眠躺在炕上，盯着头顶被烟火熏得黢黑的房梁，脑子里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慢慢梳理了一遍。

穿越、遇刺、觉醒兽语、逃进荒城、听见那个神秘的"等"字、昏迷、醒来。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的，又每一步都透着某种她暂时看不透的因缘。尤其是进城时那个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等"——等什么？等谁？还是一切都还没到时机？

她闭了闭眼，前世实验室里的那些画面又浮上来。无菌台、手术灯、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还有那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布偶猫崽，睁着蓝汪汪的眼睛蹭她的手指。

那时候她手里有刀、有药、有仪器，什么都敢治。而现在她两手空空，落在一个连基本医疗都匮乏的边陲小城里，身上扛着不知底细的"枯血病"，身边只有一头雪狼和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大夫。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眠心里并不觉得绝望。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灰白色的碎屑被风卷着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霜刃的影子还守在门外的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雪雕。

苏眠在心里叫了它一声。

霜刃立刻抬头，琥珀色的瞳孔穿过窗纸朝她望过来，少年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公主！你叫我？"

"嗯。"苏眠弯了弯唇角，"进来吧，外面冷。"

霜刃的尾巴猛地摇了一下，然后它站起身，用脑袋顶开木门，悄无声息地溜进屋里。屋里逼仄，它硕大的身躯转了两圈才在炕边蜷下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炕沿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苏眠手背上。

苏眠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霜刃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咕噜声。

"霜刃，"苏眠轻声说，"你跟着我，怕不怕？"

霜刃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苍白的脸。它的声音清朗又笃定，半点犹豫都没有。

"怕什么？公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眠的手指陷在它厚实的毛里，温热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破旧的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整座荒城在冬日的暴虐中瑟瑟发抖。

但她躺在土炕上，听着身侧霜刃平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座破败的城也不是全无温度。

第二天早上苏眠是被吵闹声惊醒的。

霜刃已经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式呜鸣。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叫，嗓门粗粝又急迫："杨婆！杨婆你出来！周家那小子快不行了，你赶紧去看看——"

杨婆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又怎么了？"

"还是那头铁脊猪！前儿被石头砸伤了脊背，周家小子非要自己给猪上药，药没上对，伤口烂得更厉害了，那猪发了狂把周家小子顶翻在地，现在人昏迷不醒，猪也倒在地上哀嚎，周家老母哭得都快背过气了——"

苏眠听见"铁脊猪"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碎片闪了一下。

铁脊猪，兽世最常见的低阶灵兽之一，皮糙肉厚、性情暴躁，脊背上生着一排铁灰色的硬甲，是用来拉货耕田的主要劳动力。荒城这种穷地方，一头铁脊猪就是一个家庭大半的财产。

杨婆骂骂咧咧地开了院门跟那人走了。苏眠在炕上躺了片刻，忽然撑身坐起来。

霜刃立刻抬头看她："公主？"

"扶我一下。"苏眠说。

霜刃用脑袋顶住她的后背帮她坐稳，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手臂。瘦得皮包骨头，皮肤底下透着一层青灰，的确是病入膏肓的样子。可她脑子里现在转的，全是杨婆刚才那句"伤口烂得更厉害了"。

铁脊猪脾性暴躁，一旦痛苦加剧就会攻击周围所有活物。如果那头猪还在发狂，杨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根本近不了它的身。

而周家小子已经昏迷了。

苏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从脚底直蹿上来，激得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但她咬着牙把杨婆留下的那条麻布被褥裹在身上，对霜刃说："走，带我去看看。"

霜刃迟疑了一瞬："你的身体——"

"我还没死。"苏眠推开木门，冷风灌进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但她攥紧门框站直了，回头看着霜刃，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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