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荒城大夫

接下来五天，苏眠几乎没怎么出过杨婆的院子。

枯血病就像一口永远烧不开的冷水，看着平静，底下却压着一股阴寒不散的寒气。她每天早晚各灌一碗杨婆熬的苦药，药汤下肚暖不上半个时辰，四肢就又冰了。霜刃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炕边，有时半夜她冻得发抖醒来，就看见霜刃把尾巴搭在她身上，厚实的白毛像一张毯子，勉强把寒气挡住几分。

但这五天也没白躺。

杨婆把她收集了大半辈子的荒城草药册子翻出来给她看，苏眠这才发现兽世的草药体系和前世的中医药学有七八成相通，剩下的两三成是当地特有的灵兽草药，药性更烈、见效更快。她花了一夜时间把册子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让杨婆把实物取来一一辨认，前世五年的药理学底子和原主的记忆融合在一起，对那些陌生草药的理解竟然一日千里。

第五天傍晚，院门被人敲响了。

"杨大夫！杨大夫你在吗？我家那头青角鹿不吃不喝两天了，您快给瞧瞧——"

杨婆正在屋里捣药，闻言头也不抬地朝苏眠努了努嘴："你去。"

苏眠裹着杨婆翻出来的一件旧棉袄，推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量敦实、脸颊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青角鹿幼崽，小鹿蜷在她臂弯里瑟瑟发抖，一对刚冒出尖的青色鹿角软趴趴的，眼睛半睁半闭，鼻尖干燥起皮，呼吸又浅又急。

"它多大？"苏眠问。

"才断奶半个多月，前几日还好好的，昨儿忽然就不吃奶了，今早连站都站不起来——"妇人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家那口子去年冬天没了，就剩这头小鹿跟我作伴，要是它再死了我可就——"

苏眠已经伸手把幼鹿接了过来。小鹿轻得离谱，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团棉花，肋骨根根分明。她把手指探进幼鹿微张的嘴里摸了一圈，又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黏膜颜色，最后把手掌贴在它腹部。

精神探测悄无声息地探进去。

肠胃迟缓，胃部积了一团未消化的草渣和乳汁混合物，发硬成块，堵住了食道通往下端的通路。典型的断奶期消化不良导致的胃梗阻，加上天气寒冷冻伤了腹部，小鹿自己没力气把这些积食排出去。

"没事。"苏眠抬头，语气平稳，"积食，胃里堵了块东西。我能给它揉开。"

她在门槛边蹲下，把小鹿放在膝上，双手交叠覆在它腹部，以顺时针方向缓慢施力揉按。前世给幼犬幼猫做胃梗阻推拿的手法用在这里正好，力道要轻、频率要稳，顺着肠道走向把硬块一点一点地碾碎推动。

小鹿起初疼得直叫，细弱的叫声像根绷紧的弦，四肢在空中乱蹬。但揉了一炷香的工夫，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嗓子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忽然——

"噗。"

一个响亮的屁从它身后崩出来，紧接着小鹿猛地打了一个嗝，嘴里吐出一小口混着草渣的酸臭液体。它颤了颤，四条腿在苏眠膝盖上撑了一下，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妇人惊喜得差点哭出来："它、它站起来了——"

小鹿站稳之后，头一件事就是低头去拱苏眠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腕间的皮肤，那对才冒尖的青角软软地顶在她掌心里。苏眠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娃娃："……饿。"

苏眠弯了弯嘴角："回去喂它温的羊乳，别掺凉水，少食多餐，一天五次。三天之内别给草料。"她把小鹿还给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冲她弯腰道谢。

苏眠靠着院门目送她走远，刚要转身回去，巷子那头又来了人。这次是个老汉，牵着一头瘸腿的灰斑驴，驴的右后蹄上嵌了一根生了锈的铁钉，走路一瘸一拐，痛苦地哼唧着。

"姑娘，你也能给驴看吗？"

苏眠看了看驴蹄上的铁钉，又看了看老汉腰间的旱烟杆："能。把它拴稳了，别让它踢我。"

从那天起，找上门来的人就没断过。瘸腿的灰斑驴、拉稀的山羊、咳嗽不止的看家犬、翅膀打不开的信鸽——荒城虽穷，但家家户户都养着一两头低阶灵兽当劳力或口粮，平日里病了都是听天由命，如今忽然多了个能"治"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眠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一天要接七八个病号，累得两条腿直打晃，但精神和气血反而比躺着不动时活泛了些。杨婆说这是"动则生阳"，让她该忙就忙，别把自己当水晶人供着。

第十天傍晚，苏眠送走了最后一头患了眼疾的看家犬，回到院子里洗手。霜刃趴在井台边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亮晶晶的得意："公主，今天治好七个呢。"

"八个。"苏眠纠正它，把冰凉的手泡进木盆的温水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你数漏了早上那只鸽子。"

霜刃耳朵一竖，正要争辩，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密而重，来势极快，和荒城平日那些慢悠悠的驮兽步伐截然不同。苏眠下意识抬头望向院墙外的方向，听见马蹄在巷口猛地勒住，紧接着是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一个人翻身下马，踩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杨婆院门前，咚咚敲了两下门。

"杨大夫在吗？"

声音低沉、冷硬，带着铁砂磨过似的粗粝，不像在问话，更像在下令。

杨婆从屋里出来，掀开院门的门闩，一个穿着玄铁黑甲的士兵站在门外。甲胄上覆着一层霜雪，肩头和头盔落满了白，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腰间佩着一柄宽刃斩刀，刀鞘上刻着一枚墨蓝色狼头纹章——苏眠认得那个纹章，原主记忆里清晰地印着：摄政王亲卫营。

"何事？"杨婆问。

士兵的目光越过杨婆的肩头落在院子里的苏眠身上，停了片刻，才转回去对杨婆说："摄政王殿下的赤翼虎突发急症，随行军医束手无策。殿下听闻荒城有位能通兽语的大夫，特命我来请。即刻动身。"

杨婆回头看了苏眠一眼。

苏眠站在井台旁边，湿漉漉的手还没擦干。她看着院门口那个铁甲冰冷、气势沉肃的士兵，又看了看落在窗台上最后一点暗橘色的天光。

摄政王林渊。

那个传说中战功赫赫、手握重兵、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冷面王爷。他居然在荒城附近，而且他的坐骑病了。

苏眠的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她这几天治的都是低阶灵兽，外伤和常见病尚能应对，但摄政王的坐骑是什么级别？赤翼虎，在整个雪狼族军队里都是罕见的珍品灵兽，身体素质远超寻常，寻常病痛根本扛得住。

能让随行军医束手无策的急症，绝不是喂几副草药、揉揉肚子就能解决的。

"霜刃。"苏眠在心里叫了一声。

霜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白毛，走到她身侧，脊背微弓。它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门口那个士兵，少年音在苏眠脑子里沉下去一个调："公主，摄政王的人。他在雪狼族的地位……比皇帝还高。"

"我知道。"

苏眠把湿手在棉袄上蹭了蹭，迈步朝院门走去。她经过杨婆身侧时，老大夫低声说了一句："赤翼虎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凶兽，你要是没把握就别逞强。治不好是掉脑袋的事。"

苏眠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走到士兵面前，仰头看着那张被风雪吹得铁青的脸："带路。但我有个条件——"

士兵眉头拧起来："什么条件？"

"我这副身子撑不了太远的路，"苏眠指了一下身后的霜刃，"我的狼得跟我一起坐你的马。"

士兵低头看了看那头皮毛雪白、体格比寻常战马还大一圈的雪狼，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显然得了命令必须把人请回去，犹豫一瞬便点了头。

一炷香后，苏眠裹着杨婆塞给她的第二件棉袄，侧坐在霜刃背上，霜刃四蹄踏在士兵战马旁边的雪地上，一狼一马驮着一人一兵朝着城外飞驰而去。寒风灌进袖口和领口，冻得苏眠把整张脸都埋进霜刃脖颈的白毛里，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在毛尖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霜。

城外。荒城以北三十里，雪狼族北境驻军大营。

苏眠远远望见那座军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营帐中央那杆墨蓝色的狼头大纛，在暮色中猎猎翻卷。大纛底下围着一圈军帐，每一顶都透着灯火，士兵往来穿梭，甲胄一片肃杀。

而军营正中最大的那顶黑帐旁边，停着一辆四乘的镶金辇车——那是摄政王的行銮。

霜刃驮着她踏入营门的一瞬间，四周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苏眠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冽的、经过战场淬炼过的锐利。她伏在霜刃背上，脊背微微发僵，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赤翼虎的嘶吼声从黑帐里传出来。

那声音嘶哑、撕裂、痛苦至极，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它喉咙深处挣不出来。苏眠的耳朵一颤，她听见了赤翼虎在吼声里夹着的那些"话"——模糊破碎的、像无数碎片搅在一起的暴戾嘶喊。

一个念头猛地浮上来：这头赤翼虎的问题不在身体里，在脑子里。

苏眠从霜刃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一双铁一样硬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沉得像潭，冷得像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暮色勾勒出锋利的轮廓，身量极高，玄黑大氅裹着宽阔的肩背，站在暮风里像一座移动的山岳。

他左手托着苏眠的胳膊，右手搭在腰间那柄通体乌沉的长刀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废公主？"他问。

声音和那个士兵一样冷硬，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喉咙底下的低哑。苏眠从他的声线里辨出来，这人在克制着什么——某种烦躁的、接近失控的情绪像暗流一样在他平静的表面底下涌动。

苏眠抽回胳膊站直了，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大夫。"她说，"你的虎在哪儿？"

林渊盯着她看了两息，眼底那层沉潭似的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捉不住。然后他侧身让开帐门，朝黑帐里面偏了一下下巴。

"在里面。三天前开始发狂，见人就咬。军医灌了麻药才压住，但压不长久。"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它是跟着我上过战场的兽，不能就这么废了。"

苏眠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极薄的一层情绪，像冰面下裂了条缝。她没多说什么，提步走进黑帐。

帐里灯火昏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帐中央的铁笼里，一头通体赤红的巨虎蜷缩在角落，肩高几乎顶到帐顶，双翼收拢紧贴着脊背，赤金色的虎瞳半睁半闭，喉间持续不断地滚着低沉的、破碎的嘶吼。

它在发抖。从尾尖到鼻头都在抖。

苏眠走过去，在铁笼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蹲下身，平视着赤翼虎的眼睛，然后把自己的手从铁笼缝隙里伸了进去。

"你要干什么？"林渊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猝然绷紧了。

苏眠没回头。她的手掌悬在赤翼虎鼻尖前方一寸的位置，闭上眼睛，精神探测的触须从掌心探出去，穿过铁栏，渗入赤翼虎的身体。

然后她"看"见了。

赤翼虎的身体里盘踞着一团漆黑的东西——不在脏腑、不在血脉、不在骨骼。那东西缠绕在它的"意识"深处，像一棵扎根在泥里的毒藤，根须丝丝缕缕扎进它每一个念头里，不断释放着狂暴和恐惧。

这不是病。这是某种……术法。

苏眠睁开眼，转过头，对上林渊那双猛然收缩的瞳孔。

"殿下，"她说，声音很轻很平，"有人给你的虎下了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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