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公主

雪狼族王历三百二十七年，冬。

西北风裹着碎雪，从裂开的车厢缝隙里灌进来，打在苏眠脸上像刀割。

她缩在角落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素白锦袍，里面的棉絮早被颠簸得结了块，根本挡不住寒气。手指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一层薄冰。

三天了。

从王都出来，整整三天，没人给她送过一口热食。押送的士兵像是忘了车上还有个人，只在每天清晨往车厢里扔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和半囊冷水。饼冻得掰不动，她用牙啃了半天才蹭下来一点渣，混着冰碴子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苏眠靠在车壁上，阖着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三天前她还在实验室里给一只难产的布偶猫做剖腹产手术，下一秒钟眼前白光炸裂，再睁眼就成了这个所谓的"雪狼族九公主"。原主的记忆像被搅碎的镜面，零零散散地扎在她意识里，疼，又抓不住完整的画面。

九公主，苏眠，年十七，母妃早逝，天生"兽语障"，无法与兽类沟通。在兽世王朝，这是最重的残疾。一个不能驭兽的皇族，比废物还不如。

三天前，她被诊断出患了"枯血病"，太医断言活不过三个月。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废其封号，即刻发配北境荒城，无诏不得归。

"说是发配，其实就是让她死在外面，别脏了王都的地。"押送士兵的闲聊从帘外飘进来，带着刺耳的笑声，"一个哑兽的废物，多养一天都是浪费粮食。"

苏眠睁开眼，看着头顶不断漏风的木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死在外面？

她一个拿过国家青年兽医金奖的人，穿越到遍地是"兽"的世界，你告诉我我活不过三个月？

"呵。"

一声冷笑还没落定，车身猛地一震。苏眠整个人被抛起来，额头重重撞在车框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怎么回事——"她的话被尖锐的破空声打断。

嗖。

一支黑羽箭从车厢侧面穿透进来，箭尖擦着她的耳廓钉进木板，尾羽嗡嗡震颤。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密集地射来，木屑横飞，车厢像个筛子一样被扎满了窟窿。

"有刺客！护卫！护卫！"

士兵的喊叫声混杂着马匹嘶鸣，苏眠听见利器入肉的钝响，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声。她伏在车底，额头淌下来的血糊了左眼，视野里一片猩红。

冷风裹着血腥气涌进来。

车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探身进来，手中长刀映着雪光，直直劈向她脖颈。

苏眠瞳孔骤缩。

前世五年手术台练出来的反应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滚，刀刃擦着她的后背劈在车板上，砍出一条深深的沟。第二刀紧跟着落下来，她翻身朝后躲，后腰撞在座椅棱角上，剧痛刺得她眼前一黑。

黑衣人动作极快，第三刀从斜上方斩落，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完了。

苏眠闭上眼，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实验室里那只刚出生的布偶猫崽，浑身湿漉漉地蜷在她手心，细弱的叫声像根丝线一样缠在她指缝里。

然后——

一声清越的长啸从天际炸响。

啸声如雷霆贯耳，震得车厢都在颤抖。黑衣人动作一顿，扭头朝外看去，紧接着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入车厢，快得苏眠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觉一阵腥风扑面，那黑衣人便惨叫着被撞飞出去，整个人砸穿车壁，消失在风雪里。

苏眠喘着粗气，勉力撑起身。

那只白影落在她面前，身形矫健，四肢修长，通体雪白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狼。

一头纯血雪狼，比苏眠前世见过的任何狼种都要大上一圈，肩高几乎到她胸口。

"嗷……"

雪狼低低叫了一声，俯下头，湿热的鼻尖蹭了蹭她淌血的额头。它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眠说不上来的情绪——急切，担忧，还有一点……畏惧？

她怔住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忽然浮上来——她记起来了，这头雪狼叫"霜刃"，是原主母妃留给她的唯一活物。原主被废黜那天，霜刃被人强行拖走，她以为它早被杀了。

"你……"苏眠下意识伸出手。

就在这时，车厢外的风雪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至少还有七八个刺客没解决，霜刃虽然厉害，但寡不敌众。

霜刃转头低吼，炸开一背白毛，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苏眠看着它挡在自己身前那副决绝的姿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她想起前世每一次面对濒死动物时的那种感觉，那种生命在手中流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不。

她不能再让任何生命在她面前消失了。

苏眠撑着车壁站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淌，半边脸全是猩红的，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霜刃。"

她开口。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她脑子里、从她骨头缝里、从她每一条血管里——她听见了霜刃的声音。

那是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带着风雪磨砺过的沙哑和藏不住的颤抖：

"公主……你终于、终于能听见我了……"

苏眠身形一晃。

她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脏，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割肺的寒气。外面风雪愈发猛烈，刺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车门口。

"别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轻又稳。

"带我走。"

霜刃仰头长啸，雪白的脊背弓起，它在车厢里回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苏眠那张血污斑驳的脸。然后它伏低了身体，尾巴扫过苏眠的小腿。

苏眠翻身上去。

手指陷进厚实的皮毛里，温热地从掌心往心脏里淌。她俯下身，贴在霜刃耳边，用那种只有她和它才能听见的方式说了一句话。

霜刃四肢发力，箭一样蹿出车厢，撞碎最后半面车壁，扑入漫天风雪之中。

身后传来刺客的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苏眠伏在狼背上，听见风声灌满耳膜，听见霜刃奔跑时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擂在她胸口。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霜刃载着她朝着荒城方向狂奔，把血迹和追兵都甩在了身后。

苏眠的意识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饥饿，她的体温正在以危险的速度下降。她感觉到霜刃的脊背在轻轻发抖，听见它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喊她的名字："公主，别睡，别睡，就快到了——"

她强撑着睁开眼。

风雪尽头，一座灰黑色的城廓轮廓渐渐浮现出来。城墙低矮，城门破败，连城墙上的旗帜都耷拉着冻成了冰坨子。

荒城。

雪狼族最北端、最贫瘠、最荒凉的边陲之城，流放者和弃子的终点站。

苏眠看着那座城，唇角翘了一下。

霜刃载着她冲向城门，守城的士兵显然被一头雪狼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抄起长矛对准了它。苏眠勉力抬起一只手，露出腕间那枚暗淡的银环——那是皇室末等族徽。

"九……九公主？"守兵认出了那枚银环，又看了看她身下的雪狼，表情在震惊和茫然之间摇摆了一瞬，最后扑通跪下。

霜刃从他们头顶一跃而过，踏进城门的瞬间，苏眠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裹住了她。那气息冰冷却并不伤人，带着某种古老的、沉睡已久的韵律，从地面、从城墙、从每一块砖石里漫上来，掠过她的皮肤。

她恍惚间觉得整座城都"活"了过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那声音极远极轻，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叹息，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转瞬即逝，快得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

但霜刃也停下了脚步。

它警惕地竖起耳朵，回头看向城中心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苏眠伏在它背上，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声音。

一个字。

"……等。"

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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