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扎伊德勒的抽屉

扎伊德勒说那封信在他手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存放了很久、久到不再需要特意想起的事情。

林克没有追问那封信的内容，只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像给扎伊德勒留出选择的时间。扎伊德勒没有让他等太久。“你下午有空的话，下班前可以来我办公室一趟。那封信不在我身边，在我家里放着，但我可以告诉你它的内容，我背得下来。”

林克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过了那段走廊。

下午送完最后一批文件之后，林克回到扎伊德勒办公室门口，门是掩着的，他抬手敲了一下，听到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扎伊德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像是冲好之后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他看见林克进来，把办公桌中间那摞文件移到一边，露出桌面上一张摊开的纸——纸上是一段话，手写的，字迹跟林克在旧文件里见过的格式不同，笔画更松散一些。

“这是你背下来的版本，还是原件的抄本？”

“抄本。”扎伊德勒说，“原件在我家里，这是我早年抄录的，当时还留着习惯把重要信件多存一份副本。奥托·韦伯离开维也纳之前，那封信我背下来了，后来怕哪天忘掉，就把内容抄了一份。”

林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信的内容不长，大约五六行，开头是“各位，我决定离开维也纳”，结尾写的是“不必挂念”。中间几行提到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近郊小镇，没有写镇名，只说“向北”。他没有交代自己离开的原因，没有抱怨，没有解释。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具体原因？”林克问。

“没有。”扎伊德勒说，“他走之前那段时间，FH内部已经有人在议论组织可能要解散，很多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去向。他可能是最早做出决定的那批人之一。”

林克把那封信的内容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他走后有人去找过他吗？”

“有人去过他所在的那个小镇，但没有找到他，听说他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搬走了，去了更北的地方，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林克靠回椅背。“你知道他搬走之后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那批FH的旧记录里也一直没有他的新地址。”扎伊德勒说到“旧记录”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语气跟说其他话题时一样平稳，“后来那个小镇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你拿到这封信之后，还尝试过联系他吗？”

“试过一次，在他搬走之后大概半年，写了一封信，寄到他搬离之前的那个地址。信没有退回，也没有收到回信。之后就没有再试了。”

林克看着那张抄本上松散的字体，那些字形并不工整，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全神贯注。“这封信的抄本，我能抄一份吗？”

扎伊德勒把桌上的纸往前推了一点。“带走吧。”

林克拿出笔记本，把信的内容逐行抄下来，然后站起来，冲扎伊德勒微微点了一下头。“谢了。”

扎伊德勒没有回应，把那张抄本收回抽屉里，就像之前那样，像放回一件他早已不常取用的旧物。

林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像一个合拢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将最后一线光芒从走廊地面上缓缓抽走，留下越来越浓的灰色阴影和墙壁上慢慢拉长的轮廓。他沿着走廊走回收发室的路上，把那封信的内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一个在岸边反复确认一艘船没有离开的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光线的边缘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一卷 第八十章 完）

第一卷·帝国的尘埃 第四部分（第61-8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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