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暂不批准

进入五月，天暖和起来了。

街道两旁的树冒出了新叶，颜色嫩绿，在风里翻动着。路边的雪早就化完了，路面被阳光晒干了，走路的时候不再溅起泥点。维也纳的春天来得迟，但来了之后就像要把冬天欠的日子一口气补回来似的。

林克在五月的第一周收到了霍夫曼的一封信。信比平时的长，写了接近一页纸，字迹依然工整。

“联邦改革第二轮谈判已经确定于五月下旬召开。根据目前我掌握的信息，驻军调配权将是核心议题之一。匈牙利方面近期在私下渠道反复提出边境驻军调度权限应‘保持现有结构’，即不纳入帝国总参谋部统一指挥。而帝国总参谋部内部的主流意见与此相反。这方面的分歧你之前提供的材料已经帮助我们看到了轮廓，接下来我需要更具体的内容——尤其是相关的书面依据或会议记录摘要。”

林克把信看了一遍，当天下午烧掉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霍夫曼，因为他手里还没有新的材料。格策那边的废纸回收筐最近空了好几次，像是印刷间没有新的试印稿经过。赫斯那边的档案已经清完了，储藏室被重新整理后，剩下的都是普通文件，没有新的发现。

空档期让他有些不适应——以前每周至少有一两样新东西进来，而现在，像是所有的线都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暂时断了，没有新的线索连上来。

他坐在小隔间里把近期收集的东西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人口数据、驻军分布、议会投票记录、几份传单和两本扎伊德勒的书。东西不多，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幅大致的画面——有人想把帝国的某些部分从中央手中抽出去，有人想在数据被看到之前先把它盖住，有人想用言语把另一个声音推到台面上来。

林克把那些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他没有等太久。

五月中旬的一天，他经过印刷间后门时看到回收筐里又多了一份试印稿。他弯腰抽出来，看到封面上印着“联邦改革第二轮谈判·议题框架（修订稿）”的字样，下面有一个日期——五月二十日。他翻到第三页，驻军调配权那条还在，但措辞比之前那版柔和了一些，原标题的表述像是被人改写过。

他注意到改动最大的一句话原来的版本写着：“匈牙利方面要求保留边境驻军独立调度权。”修订稿改成了：“边境驻军调度权之归属，尚需进一步协商。”

尚需进一步协商。

林克把这句话读了两遍。一个比“暂不批准”更柔软的说法，像是要把问题包裹起来，让它慢慢消失在一层又一层的纸张和会议记录里，而不留下痕迹。他把试印稿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下午他趁着送文件的空隙去了议会大楼附近的电话亭，给霍夫曼的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

“是我。”

“有新东西？”

“有一份修订稿，关于驻军调度权的表述被改软了，语气从‘保留’变成了‘尚需协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确定那是最终版本？”

“不确定。但那是我看到的最新版。”

“日期？”

“五月二十日。”

“好。”霍夫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如果这份稿子被推进到正式议程上，我需要在它落地之前拿到最终版本。你继续留意。”

“知道。”

他挂了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外面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尘土和植物生长的气味。他在电话亭门口站了片刻，让阳光落在脸上，然后转身往新闻总署的方向走去。

回到办公室时，路过扎伊德勒的房间，发现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林克认出了他，就是几周前在走廊里跟扎伊德勒说话的那个人。

那人没有转头，继续和扎伊德勒在低声交谈。林克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多看，只是从门口走了过去，像任何一次普通的路过一样。但他的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传进屋里，惊动什么。

（第一卷 第四十章 完）

第一卷·帝国的尘埃 第二部分（第21-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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