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边境

那张地图在林克脑子里待了三天，像钉子钉进去一样稳。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把脑子里那几个驻军点重新排列了一遍，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东部的八个驻军点里，有五个分布在匈牙利与特兰西瓦尼亚交界的地带，而那条界线本身并不是一条天然边界。它不是河，不是山脉，是一条在地图上被铅笔描过两次的线，描得比别的线粗一些，像是被人反复确认过。

他翻出扎伊德勒给的那本《多瑙河流域经济地理》，找到匈牙利东部区域的章节，对照着看了一下。书上描述的是地形、物产、交通线，没有提到驻军。但地图上的那五个点，正好落在书里标注的几条主要铁路的交汇处附近。

铁路。驻军。铁路交汇点附近建驻军点，是为了调动。

林克合上书，在脑子里把那五个点重新走了一遍。如果沿着铁路线走，从维也纳向东南方向出发，经过匈牙利平原，到达特兰西瓦尼亚边界的那几个驻军点，最快需要多久？他在东线的时候坐过军列，知道那些路线的运行时间——从维也纳到布达佩斯大概一天半，从布达佩斯到边境那几个驻军点需要再走一天。

也就是说，如果帝国总参谋部想从维也纳调兵到东线，最短需要两天半。

但如果那些驻军的调度权不在帝国总参谋部手里，而在匈牙利方面手里，速度就是另一回事了。林克在文件上读到过这个争议点，也在地图边缘的铅笔批注里看到了那句“调度权分歧”。

他把地图的影像在脑子里放大了一格。他看见那些驻军点的编号旁边隐约附着一个缩写，像是“H”——匈牙利语。这意味着什么？那些驻军点，名义上是帝国驻军，实际上挂的是匈牙利的番号？

他无法确定，因为复印件上的字迹太小，放大之后看不清。但他记住了那个缩写的位置——在五个驻军点编号的右边，紧贴着，像一枚盖上去的章。

第二天上午，他抽了个空去了趟三楼储藏室。

赫斯不在，储藏室的灯关着。他没有开灯，摸到靠墙那排已经整理好的档案盒旁边，在“1918·后勤”那一格停了一下，抽出那只盒子，翻开盖子。他翻到之前看过的那份匈牙利驻军函件，在函件末尾的签收栏里找到了一个缩写——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母缩写。

不是巧合。

他把函件放回原位，关上箱子，没有开灯就出了储藏室。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鞋面上，他站在门边把拉手松开了。

这天下午送完最后一批文件之后，他没有回收发室，而是绕到侧门外面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不再是冬天那种刮刀般的凉，但带着一种潮湿的底味。

他在侧门外站了十分钟左右，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站在那里吹风。脑子里那张地图和那些缩写字母没有散去，它们在等某个位置落下来，跟别的东西拼在一起。

天黑以后他回了公寓。布罗兹还没回来，赫斯正在桌边用铅笔抄一份东西，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下士，你下午在侧门外面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在三楼窗边看见你了。”

林克没说什么，在床沿坐下，把鞋脱了换了一双干的。

“下士，”赫斯放下铅笔，“你在等什么？”

“还在等。”

“等到之后呢？”

林克把换下来的鞋摆好。“等到之后，再想下一步。”

赫斯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抄写。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风吹过干草地的声响。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了，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暖色的光斑。

（第一卷 第三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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