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黑之后，布罗兹回来得很晚，手上带着一道刮痕。
林克刚把灯关了躺下，听见门锁响动，伸手重新拉开了灯绳。布罗兹侧身闪进门，反手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你手怎么了？”林克看见了那道刮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下面，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去，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细线。
“没事。”布罗兹把外套脱下来，卷起袖子，在水盆边冲洗那道痕。水冲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他用毛巾按着伤口，在床沿坐下来。
“怎么回事？”
布罗兹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挪开，看了一眼伤口，又重新按回去。“今天我去了那条街。”
“烤玉米那条？”
“嗯。”布罗兹说，“那个老头已经不在那儿了。但我去的时候，碰到另一个人——也是一个克罗地亚人，在街上卖自己做的手工皮件。”
他低下头，看着毛巾上洇开的血迹。“我跟他说了句话，说了没两句，旁边就有人过来了。”
“什么人？”
“穿便衣的。”布罗兹说，“没亮身份，但那个站法一看就是警察。他们问我跟那个人说什么，我说买皮件。他们看了我一眼，让我走。”
“你走了？”
“走了。”布罗兹说，“但我走之前，看见他们把那个人带进了一条巷子。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说话。说话的时间不长，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摊子没收，东西还在。”
林克坐在床沿，没有说话。
布罗兹把毛巾拿开，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他把袖子放下来，靠在床头，像在想什么事。
“我以前觉得，”布罗兹慢慢说，“穿上这身警服，至少能护着点自己人。后来发现，这身衣服穿上之后，想护别人就更难了。你看得见那些事，但你动不了。”
“那你还想动吗？”
布罗兹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还没到完全不想动的那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灯还亮着。林克把灯绳拉了一下，熄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布罗兹的呼吸声，慢慢地变得平稳了，不像刚才进门时那么急。窗外的风还在吹，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安静了。
林克阖上眼，心里想的是布罗兹刚才那句话——“我还没到完全不想动的那一步。”
那一步，他也还没到。
（第一卷 第三十章 完）
第一卷·帝国的尘埃 第二部分（第21-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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