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吹叶落，两月人间

“脚踏两条船”这几个字，反反复复飘在耳边，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教室里人声嘈杂，四面墙壁像不断收拢的牢笼，闷得我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合上课本站起身，走出教室。

午后热风迎面灌来，裹挟着操场清新的青草气息，却吹不散心底淤积的沉闷。

我倚在门框上闭眼放空，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安静下来。

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旁人细碎的讥讽

玩弄感情、脚踏两船、到底选谁……

无数流言像成群蚊虫，嗡嗡盘旋在耳畔，挥之不去。

我轻轻叹气，顺着走廊缓步往前走，才刚迈出两步，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不远处的树下，阳光细碎洒落。

全英眉眼弯弯，笑意明媚，身子微微倾着火宇，姿态亲昵又自然。

而火宇垂眸看着她，唇角挂着一抹极浅、极柔和的笑意。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褪去了所有棱角、冷漠、别扭与傲气，干净又纵容。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进冰冷的墙角阴影里。

不敢上前，不愿离开。

我就静静站在暗处看着他们。

我想亲眼看清，火宇心里，到底对我有几分真，对她又有几分戏。

最先发现我的是全英。

她目光越过火宇肩头，精准落在我身上，停顿半秒，嘴角笑意愈发张扬，悄悄冲我眨了眨眼。

那一眼，挑衅、得意、胜利者的从容，昭然若揭。

“火宇，”她软糯的嗓音带着撒娇的黏腻，“我的提议，你答应吗？”

火宇淡淡确认：“你确定这方法可行？”

“嗯，百分百可以。”全英用力点头。

短暂静默后，他应声：“好，我答应你。”

全英笑得眉眼璀璨，往前凑近半步，清晰开口：“那说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

火宇明显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无法察觉，可我死死盯着他，看得一清二楚。

下一瞬，他轻声应道：“好。”

一个字。

轻得像风，落在我心底，却尖锐刺骨。

像细针穿耳，不深，却密密麻麻、清清楚楚地疼。

原来所有暗里的在意、赛场的偏袒、赛后的等候、两年的拉扯，

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全英再次侧眸看我一眼，笑意明媚，眼底尽是完胜的从容。

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拉回我的神智。

我一点点往后退，退出拐角，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落座的那一刻，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我盯着空白桌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千丝万缕缠在心口，最后只余下一个清晰又难堪的认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心里积压的委屈、酸涩、崩溃无处宣泄，最后全部落在了最不该落的人身上。

下课，钱文岗照旧漫不经心地晃到我桌边，指尖转着笔，习惯性坐下凑近我，嗓音轻扬：“今天怎么蔫蔫的？”

我没抬头，语气冷得刺骨：“离我远点。”

他愣了一秒，依旧笑着耍赖：“不，我就爱挨着你。”

积压的情绪彻底崩裂，我抬眼盯着他，字字锋利：“滚一边去。你的笑，让我恶心。”

话落的瞬间，我便悔了。

可覆水难收。

钱文岗脸上的笑意僵住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那双永远明亮肆意的眼睛里，像被石子砸破的湖面，晃开一层细碎的失落，又飞快合拢。

他很快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语气却轻轻落了下来，没了往日的张扬：“那就让你恶心到底。”

我看着他，心口骤然发酸，喉间发堵。

我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坦白了心底最丑陋的情绪：“我不恶心你，我只是嫉妒。”

我真的嫉妒。

嫉妒全英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嫉妒她能轻易换来他卸下所有锋芒的温柔，嫉妒她轻轻松松，就拿走了我踮脚两年也够不到的偏爱。

是嫉妒让我满身是刺，让我把最狠的话，捅向唯一不离不弃靠近我的人。

钱文岗静静望着我，轻声说：“嫉妒，你也可以笑。反正我不会离开你。”

那句话说得极轻，不像笃定的承诺，反倒像他在勉强安抚自己。

我喉头哽咽，一句对不起死死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之后，我彻底撑不住了。

我向学校请了长假，整整两个月。

我不敢再待在校园。

不敢看见他们并肩同行的画面，不敢接住旁人探究戏谑的目光，不敢看见钱文岗欲言又止的温柔。

我怕自己会疯。

唐虎来接我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他向来通透，只安静载我去往市里，带我去到周医生的咨询室。

周医生给我倒了温水，耐心问询近况，最后淡淡总结：“整体状态维持得很好，只是近期情绪波动过大，不算严重，慢慢调整就好。”

这两个月，我依旧跟着陈老师补课。

安静、枯燥、规律。

至少忙碌的时候，我不会胡思乱想。

也是这段静养的日子，我慢慢拼凑出旁人的故事。

陈老师年前的相亲彻底告吹，缘由隐约可知，她心悦温和沉稳的唐虎，主动靠近，温柔示好。

可唐虎心思从不在情爱之上，始终淡然避让，不远不近。

一个主动追逐，一个刻意疏离。

拉扯辗转，皆是为难。

我静静旁观，忽然通透。

原来感情这世间，从来没有谁能全身而退，人人皆在吃苦。

两个月光阴倏忽而过，等我再度返校，已是期末考前一周。

刚走到教室门口，小黑猛地愣住三秒，随即大喊一声，快步扑过来抱住我：“晶晶！你终于回来了！”

我被他撞得后退两步，无奈笑着拍他后背：“好了，松手。”

霞霞也匆匆跑来，眼眶泛红，语速急切：“你请假之后，火宇和全英大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全班都听见了！没过几天，两人就彻底分了。还有钱文岗，也请假休养了一个月，上周才刚回学校。”

我神色平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小礼物：给霞霞的发带、唐奎的磁带、小黑的钥匙扣。

小黑捏着钥匙扣，欢喜又好奇：“又让你二哥破费啦？”

“不是。”我轻轻摇头，“是我哥寄的钱。他去年冬天参军，走了快半年，省下来的津贴寄回家里五百，我妈给了我五十，我就拿来给你们买礼物了。”

唐奎惊讶：“龙叔才十八，自己过得节俭，还往家里寄钱？”

“他向来这样，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我轻声道。

小黑把钥匙扣挂在书包上，清脆响动晃在风里：“我还以为你这学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我浅浅笑了笑，“我想你们了，所以回来了。期末我不打算考试，考前那几天我就不来学校了。”

几人边说边走进教室。

推门一瞬，我下意识看向那个熟悉的座位。

火宇握着笔坐在原位，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未落一字。

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眼底情绪翻涌剧烈：惊喜、错愕、不敢置信、失而复得，层层交织，又被他强行死死压下。

另一侧，钱文岗手里的书本“啪”地落在桌面。

他猛地起身，静静望着我，唇角一点点扬起极轻极柔的笑意。

浅得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眼前的我就会再度消失。

我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放下书包，从包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小盒，系着细麻绳，轻轻放在钱文岗桌上。

“给我的？”他抬眼看我。

“嗯。”

他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黄铜书签，上面浅浅刻着一棵纤细的银杏树。

他指尖摩挲良久，抬眸看向我，声音压得极低：“唐晶晶，我当你是道歉了。”

我没有应答，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自进门开始，火宇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我的背影，灼热、沉重、死死黏在我身上。

小黑凑近我耳边，低声补全所有真相：“他跟全英彻底断干净了。那天吵架特别狠，全英哭着跑出去，他一个人在教室坐了整整一节课，一动不动。所有人都看出来，他根本不喜欢全英。”

我垂眸翻书，语气淡得像水：“与我无关。”

小黑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安静坐回座位。

窗外夏树浓绿，热风穿叶，哗啦啦作响。

我翻开空白课本，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火宇。

凝视一瞬，终究抬手，一笔一划，彻底划去。

有些心动。

有些误会。

有些错过。

时隔两月人间，早已物是人非，不值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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