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麦浪藏愁，一语两隔

笔尖刚落在“火”字之上，还未完整涂黑那两个字，一道熟悉的阴影落在纸面，火宇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我们单独谈谈？”

我没有抬头，指尖依旧无意识地用笔尖反复划擦字迹，语气平淡无波：“我们之间，没什么值得谈的。”

“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他低声追问。

我指尖猛地一顿，尖锐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缓缓站起身：“好，谈就谈。”

我率先走出教室，不必回头，也清楚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我刻意停在那日撞见他与全英许诺交往的树下，转身静静望向他：“说吧，你想谈什么。”

“你请假两个月，是不是因为我？”火宇目光紧紧锁着我，藏着忐忑不安。

“无关。”我淡淡否认。

他环顾四周这片熟悉的树荫，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那日在这里，我根本不知道你躲在墙角。”

“我清楚。”我语气平直，听不出半分起伏，“那天我就站在墙角阴影里，全程看得一清二楚。全英早就看见了我，唯独你，从头到尾没有留意身后。”

火宇脸色骤然惨白，双拳不自觉攥紧，沉默许久才道出全部原委：“你离校之后，岗子才把一切告诉我。全英说，旁人都传你在我和他之间摇摆不定，分不清心意。她提议和我演一场戏，逼你主动做出选择。”

“说完了？”我打断他冗长的解释。

“说完了。”火宇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直接请假消失，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留给我。”

“我明白了。”我直视他，一字一顿清晰道，“你和全英只是配合演戏，并非真正情侣。可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火宇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语塞。

我往前走近一步，距离拉近，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清晰落在他耳中：“当年数学老师，也就是你婶婶，当众说我心思迟钝、脑子不合适，这话你记了许久，哪怕我们分班，你也总要找机会过来冷言讽刺我。

我整夜失眠那段日子，你买来安神药，误会我和小黑，把药扔进垃圾桶，我知晓是你的心意，愧疚到故意弄伤自己的手。

周末那次你们车辆故障，我怯懦不敢上前与你搭话，你为此耿耿于怀，我事后愧疚得整日抬不起腰。”

火宇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我鼓起勇气接受心理疏导，那时候心底悄悄期盼，等所有人都知晓我的过往，我依然痊愈，我便能毫无顾虑站到你面前。”

我顿了顿，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自嘲，“转头，我就亲眼看见你在这里，答应做她的男朋友。”

晚风掠过树梢，吹乱火宇额前碎发，他伫立原地，像一株被牢牢钉在泥土里的树木，动弹不得。

肩头、手臂，他整个人开始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反复开合嘴唇，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半句也无法吐露。

“我不是懵懂无知的傻子，真心与假意，我分得清清楚楚。”说完，我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唐晶晶！”

火宇快步追上，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掌心滚烫，力道重得攥紧我皮肉。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我从来没有认同过我婶婶的话，”他的声音裹着从未有过的狼狈慌乱，从身后传来，“我一次次刻意针对你、出言讥讽，不过是吃醋。我找不到别的法子，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让你多看我一眼。”

话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脚步顿住。

晚风再度拂过，操场远处少年喧闹的声响随风飘来，遥远得如同隔了一整个世界。

“我知道了。”我平静开口，“明天我不会再来学校，再过几日便是期末考，我们下学期再见。”

我轻轻挣动胳膊，他却丝毫不肯松手。

“唐晶晶，”他嗓音沙哑干涩，“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钱文岗牵过你的手，我也只是配合全英演戏，两件事，我们算不算扯平？”

“钱文岗碰我手腕时，你何曾见过我任由他触碰？”我终于回头看向他，眼底泛着冷意，“我常年随身戴手套，就是不愿旁人碰我的皮肤，每一次他靠近，我都会立刻躲开。你凭什么认定我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

我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吴宗任是我表哥，他的私事与我毫无瓜葛，可全校流言全部扣在我头上。你明明知晓我最怕旁人非议，却依旧配合全英演这场戏，你就没想过，假戏也会伤透人心？”

我静静望着他，他垂着头，眼皮沉沉耷拉，浑身支撑情绪的力气尽数抽离，颓然站在原地，静静等我一句答复。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底水光晃动，抿紧嘴唇，良久才挤出一句：“那日撞见我和全英时，你没有戴手套。”

我凝视他两秒，心底生出一股荒唐无力的酸涩，忍不住想笑。

“那日我是故意卸下手套的，这下你满意了？”

说完，我再也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径直转身离开。

这般固执偏执、不懂体察人心的人，实在不值得我再多耗费心神。

当日放学后，我直接返回家中。

我同他说下学期再见，便真的没有再踏入校园半步。

期末考试那几日，我日日下地，帮父母收割麦子。

今年家中只有父母务农，人手短缺，收割进度比往年慢了整整五日。

天未破晓便要扛着镰刀下地，麦秆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滚烫汗水顺着脖颈不断滑落，弯腰劳作便是大半晌。

腰酸背痛，每到夜里，浑身酸痛辗转难眠。

可劳作自有治愈人心的好处。

身体疲惫到极致，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便无处滋生，眼底只剩一望无际金黄麦田。

烈日之下麦浪层层翻涌，随风起伏，像流动的金色河水。

到第十三天，整片田地的麦子总算全部收割完毕。

我坐在田埂上喝水，手背随意一抹额头，擦下一层薄薄尘土。

母亲坐在一旁歇脚，抬眼看向我，轻声叹道：“看着瘦了不少。”

“天太热，没什么胃口。”

“多喝点水缓一缓。”

“嗯。”

我拧好水壶盖子，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天空澄澈干净，难得连片云朵都看不见。

收割过后的麦茬整齐立在泥土里，像大地刚修剪过利落短发。

暑假时日尚长，对比寒冬反倒更容易熬过去。

冬日寒风刺骨，只能整日守在火炉旁不敢外出；夏日虽酷热难耐，热气坦荡直白，一身汗水挥洒过后，心底郁结反倒畅快许多。

我站起身，拍掉裤腿沾满的尘土，缓步朝家中走去。

途经村口大树，树荫下坐着几位乘凉的邻里婶子，看见我路过，其中一人扬声开口打探：“晶晶，听说你们学校闹出不小的事，那个何万花……”

我轻声打断她，浅浅一笑：“麦子刚收完，我回家洗澡，婶子们慢慢乘凉。”

脚步加快，将身后细碎的议论闲话尽数甩在身后。

夏日长风拂面，前路开阔，往后漫长暑假，我只想安安静静，避开所有纷扰与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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