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纸贺卡，满心酸涩

转眼十二月末，新年近在眼前。

三十一号这天，远走打工的刘文富寄回一整套全套复习资料，收件人是霞霞。

这事落到火宇耳中，他故意当着全班的面低声讥讽，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分明是说给我听：

“有些人把旁人看得无比重要，到头来才清楚，自己在对方心里半分分量都没有。你瞧，礼物送到了，偏偏没有某人的一份。”

我清楚他话里藏着针对，却一言未发。

心里早已不起波澜，旁人的偏爱与疏离，我本就无意强求。

从前老师讲课时说，钟表分时分秒，每一刻都均匀流淌。

可于我而言，时间从不是均匀前行，无数难熬的日夜，全是度日如年。

一月一日如期而至，新年伊始。

象征旧岁落幕，新岁开篇，每个人都长一岁。

班里无论平日关系亲疏，今日都会互赠贺卡，送上新年祝福，是全班默认的礼貌。

我也不例外，一早走进教室，课桌之上堆着厚厚一沓贺卡，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张。

我站在桌边愣了许久，从未想过会收到这么多人的心意。

说不动心是假的，平日里打闹拌嘴再多，此刻落在纸上的祝福，全是真切善意。

我缓缓落座，霞霞快步走到我身旁，递来一支钢笔与一张精致贺卡，轻声道：“新年快乐。”

“同乐。”我轻声回应。

我囊中羞涩，买不起像样的回礼。霞霞家里开着商店，长久以来我的纸笔、文具，一直都是她默默接济。

小黑家中同样经营商铺，知晓霞霞时常照料我，便没有额外送我物件，只递来一张贺卡，字迹工整写着：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我一张张翻看，看见了唐奎的字迹，短短一行：小姑姑永远快乐哦。

还有小白的贺卡，我抬眼朝她轻轻点头，以示谢意。

校门口五块钱便能买下一沓贺卡，出门前妈妈特意塞给我零钱。

今早临行前我还忐忑不安，跟妈妈说：“不用给这么多，说不定没几个人会送我贺卡。”

妈妈笑着把钱塞进我手心：“拿着，你和唐龙各五块。”

一旁唐龙也在一旁怂恿我收下：“多带点，剩下的留着买零食吃。”

此刻看着满桌贺卡，才发觉妈妈远比我看得通透。

我一张张翻检，钱文岗、何积盛、钱崇斌、现任同桌，还有许多同窗的祝福全都静静躺在桌面，从头到尾，唯独没有火宇的那一张。

心底泛起一阵自嘲，我轻轻扯出一声冷笑。

第二节下课铃响起，我拿着备好的贺卡，逐一分送给班里同学。

自然也为火宇准备了一张，可走到他座位旁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看见了他摊开在桌上、尚未写完的信纸。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将原本要递给他的贺卡，悄悄折起塞进校服口袋。

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把属于何积盛的贺卡递了过去。

何积盛伸手接过，抬眼道：“同乐，快回座位吧。”

就在贺卡递出的一瞬，我清晰捕捉到火宇投来的视线，沉冷压抑，看得人脊背发凉，浑身泛起细密寒意。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盯着我，我实在不解，我们平日几乎没有交集，除却野炊那日短暂相处，余下两年全是他无休无止的冷嘲热讽，我不知自己又哪里惹他不快。

我又抬眼望了他一次，他依旧直勾勾凝着我，沉默不语，周身满是不悦。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桌面，桌上堆满同学们送给他的贺卡，手边还放着一张正在书写的卡片，没有署名。

上面的文字早已超出普通同窗祝福，字句朦胧缱绻，藏着隐晦的告白心意。

我视力只是轻度近视，并未散光，字迹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收卡的人心意相通，这一张贺卡，便能成全一段情愫。

心口骤然抽痛，胃里阵阵翻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光是想象他与那位收信人彼此交心、一同上进的画面，心底便不受控制地抽搐。

从前总听旁人说琼瑶笔下情爱磨人，今日我才算真切体会，原来我也会生出这般浓烈的醋意。

盯着那张写满告白的贺卡，我脸色一点点发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破皮肉。

我转身快步走向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为他准备的贺卡，狠狠捏成团，径直丢了进去。

我闭起双眼，仰头望着墙上黑板报，硬生生把胸腔翻涌的酸涩、委屈、嫉妒全部压下。

一分钟后缓缓睁眼，望着空荡的垃圾桶自嘲一笑，缓步走回自己座位。

那张暧昧告白的贺卡，自此成了扎在我心底的一根细刺，怎么都挥之不去。

我暗自嫉妒那个未曾露面的女生，汹涌的妒意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整整一节课，我坐立难安，心神全然无法安定。

在这般忐忑煎熬里，新年三天假期匆匆落幕。

自始至终，我没有收到火宇半分祝福，连一句口头新年快乐都未曾有过。

我忍不住暗自揣测，他竟这般厌恶我，厌恶到连同窗之间最基础的礼貌都不愿顾及。

收假返校第四天，课间我无意间听见火宇与何积盛闲谈。

火宇开口：“那天看见她主动给你送贺卡，我当时着实震惊。”

“我们小学便是同班同学，你早就知道的。”何积盛淡淡解释。

“可你们平日里几乎不说话。”火宇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四年级起我们就一班，她从前根本不是这般沉默寡言。以前成绩不上不下，只要肯静下心用功，其实很出色。”

我静静听着，心底暗自认同。从前我确实话多，只是只愿意和小黑、霞霞亲近，面对旁人素来寡言。

“你这话未免夸大。”火宇刻意拖长语调，伪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拙劣的掩饰一眼便能看穿。

“我没有夸大，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如今不爱与人搭话。”

火宇话音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你先送她贺卡，还是她主动先给你的？”

“你没看见她桌上堆了一大堆贺卡？我的只是其中一张。别看她平日安静，你没发现她人缘其实很好吗？”

“我没看出来，反正我一张都没收到。”火宇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耿耿于怀。

“你们平日来往不多，但凡和她打过交道的人，全都收到了她的贺卡，岗子也有。”

“我不知道。”

“你明明买了一大堆贺卡，人人都分到了，唯独跳过她。大家只是普通同学，本就是礼尚往来，你先递一张，她必然会回赠你，当初为什么不送给她？”

火宇嘴硬辩解：“你都说了，我和她不熟，送什么贺卡？况且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稀罕。”

余下的对话我再无心聆听。

旁人或许未曾听清这段闲谈，可一字一句尽数落进我耳中，心口闷痛，久久不散。

我们班大多是从各村汇集到乡中学读书的孩子，彼此来往不多。

这也是我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见，原来我人缘并不算差，这般评价，于我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原来他不是没有贺卡，不是忘了，只是打心底认定，我不会稀罕他的心意。

可他不知道，我期盼那一张薄薄纸片，期盼了整整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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