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厢情愿，满目寒凉

时序踏入十二月，冬夜愈发漫长难捱。

一日清晨我醒得格外早，家中没有钟表，估摸着约莫凌晨五六点。深冬日出极晚，屋外一片浓稠漆黑，四下静得吓人。

唐龙重感冒卧床，今日不去学校，只剩我一人赶路。心底残存着对黑夜独处的怯意，我软磨硬泡央求爸爸送我到校门口。

校门值守的门卫不肯放行外人，爸爸只能止步门外。我攥紧书包带，轻手轻脚独自走进教学楼。

教室一片漆黑，空荡荡的空间透着阴冷，说不出的阴森瘆人。

火炉尚未引燃，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我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才真切体会，过早到校，全然不是清静，反倒成了煎熬。

我拢紧双手，不停哈气取暖，慌乱间竟忘了墙上还有电灯开关。

适应黑暗片刻，头顶灯管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扑面而来。

一瞬暖意漫上心头，莫名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里转瞬即逝的微光，短暂又珍贵。

缓缓眯眼适应光亮，视线落在教室门口，爸爸竟站在那里。

“我跟门卫说了许久好话，他才松口放我进来，给你把炉子生好再走。”

我静静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开口，心底却有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

炉火燃起，暖意充盈教室，爸爸简单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开。

我挨着火炉静静烘烤四肢，低声喃喃自语：有炉火相伴，实在是难得的幸福。

比暖意更珍贵的，是爸爸给予我的安稳踏实，抚平我心底所有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泛白，陆续有同学推门走入教室。

我回到自己座位，摊开随身的小说静静翻看。

我只是单纯沉浸故事，并非刻意埋头补习功课。

书页字句入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冒出纷乱零碎的画面，挥之不去。

书中一句台词反复盘旋在心底：“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破坏这个家。”

我久久无法释怀，暗自疑惑，情爱当真有这般蛊惑人心的力量？写下这句话的人未免太过偏执，寻常人怎会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早读过后便是第一节作文课，老师讲得条理生动，我听得格外投入。

这还要归功于从前考试偷抄作文的经历。那次卷子下发，老师当着全班哭笑不得地点评：“作文能抄出你这种独一份的风格，也算难得。”

自那以后我便开始自己琢磨行文措辞，周记、短文总算能勉强过关，唯独一手字迹潦草难看，始终没能改正。

傍晚放学，我到车棚取自行车，迎面撞见钱平。

我礼貌扬起笑意打招呼：“哥。”

钱平垂着眼一言不发，牢牢挡在路中间，分毫不肯退让。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心里渐渐焦躁。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全然摸不着头脑，满心茫然。

“你课业差，考试要抄答案，我连夜帮你整理作文、搜罗习题，现在你处处疏远我，到底是为什么？”他重复追问，语气藏着压抑的委屈。

我依旧听不懂他话里的纠葛，满眼疑惑地望着他。

“唐晶晶，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钱平始终站在离我不足三步的位置，步步紧逼。

我暗自腹诽这人思路古怪，有话直说便好，一味追问缘由，我无从作答。

但我耐着性子软声央求：“哥，麻烦让我过去好不好？再耽搁下去，唐奎该等急了。”

我已经扶稳自行车，随时准备推走。

“哥？”他低低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向车棚墙面，挪开了阻拦的身子，“去他的哥。”

我以为这场争执就此翻篇，并未放在心上。

转眼到十二月底，放学路上自行车轮胎亏气，我只能费力推着车去打气。

车身沉重，途经钱平身旁时我没能扶稳，车身一晃险些挡住他的去路。

他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刻意摆出故作潇洒的姿态开口：“干什么？”

我淡淡白了他一眼，略带歉意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搭话，扶正车身径直推出校门。

身后传来他抬脚猛踹自行车车架的闷响。

本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却恰好被路过的火宇尽收眼底。

自那日起，他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冷淡，每每瞥见我，鼻腔里总会溢出一声带着嘲讽的冷哼，冷眼旁观，从不搭话。

我尽数装作视而不见，周遭形形色色心思古怪的人太多，我无暇一一计较。

心底暗自定下主意，该收心抓紧课业，不然来年升学定然跟不上进度。

遇上不懂的题目，我大多去找吴元寿请教，他讲解清晰易懂，我愿意静心聆听；吴元寿不在时，偶尔会问赵士忠。

只是和赵士忠搭话时，我总难以集中精神，眼神四处飘忽，看似请教题目，实则心不在焉。

一日课间，我低头在桌仓翻找书本，他忽然凑到我的身侧。

电光石火之间，脸颊贴上一片柔软湿润的触感，还沾着细碎温热的津液。

我瞬间僵在原地，手里书本尽数散落一地。

身体下意识转头，第一反应便是望向火宇的座位。

我不知道方才那一幕有没有落入他眼中，只看见他面色冷沉，唇角却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他在笑什么？笑我举止轻浮不知自重，还是笑我自作自受？

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心口一阵阵抽痛。他静静坐在原位，分毫没有上前，那一刻我彻底看清，从头到尾，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没有斥责吴元寿，心底反倒先怪罪自己。近日频繁找他问习题，想来是我给了他不该有的错觉。老话常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错的根源，终究在我身上。

泪水不受控制漫上眼眶，我一遍遍用衣袖擦去脸颊水渍，主动和赵士忠的同桌调换座位。

我个子娇小，从前坐在第一排，换到第二排看似差别不大，长久下来视线、听课都会受影响。

落座后我下意识看向火宇，他依旧面无表情，半点波澜都无。

一瞬间浑身气力尽数消散，整个人蔫蔫提不起精神，索性趴在课桌上闭目休憩，不想理会周遭任何人。

总有几人肆意打闹，全然不顾旁人，时不时伸手拍打我的头顶、后背。我满心烦躁，却无力争执，只能直起身，冷冷瞪向那群人。

视线扫过，只觉反胃恶心。他们看见小白穿裙子，便上前肆意掀动裙摆，还理直气壮狡辩：“穿裙子不就是给人看的？”

小白委屈地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我打心底厌恶这群男生，厌恶到不愿记下他们的名字，唯独牢牢记住了他们的样貌。

世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倘若整日伴我左右的是旁人眼中不学无术的混混，那肆意欺辱女生的他们，便是蛮横流氓。

混混与流氓之间的对错是非，终究只能靠自身实力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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