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雪落新生，一念复慌

唐虎在家陪我的七天里，日日监督我练习拳脚，怕我久不锻炼、荒废底子。

我的状态不算顶尖，却也算差强人意，足够自保。

他离开那日走得匆忙，天未大亮，我还在熟睡，他便已然启程。

日子缓缓推移，秋风落尽，凛冬悄然而至。

这里的冬天向来昼短夜长，黑夜漫长压人。

十一月底，一场盛大初雪骤然落满人间。

往年落雪，我只会心底发寒、四肢僵硬、本能畏惧，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恐慌。

可这一次，望着漫天飞雪，我终于褪去所有惧意，踏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清晨唐龙出门时我尚未醒，他习惯性以为我今日依旧会请假避寒。

无人知晓，我早已悄然起身，立在院前，静静看雪。

爸爸从前总安慰我，说雪是五爸的福星，落雪之日，是五爸解脱安宁之时。

我心知是善意的谎言，却依旧愿意温柔相信。

我试探着伸出手，任由冰凉雪花落满掌心。

再抬步，稳稳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没有刺骨寒意、没有本能颤抖，旧年深埋的恐惧，真的在一点点消散。

雪势太大，路面积雪厚重，无法骑车，我只能步行往学校。

一步一脚印，踩碎满街白雪。冬日空气凛冽清透，吸入鼻尖先是微凉，顺着喉管沉入心底，竟漾开一丝浅浅暖意。

风起枝摇，树梢积雪簌簌抖落，漫天雪粉纷飞。

我下意识驻足抬头，细碎雪花旋着落坠，阳光穿透雪雾，每一片冰晶都亮着细碎微光。

它们不直落、不仓促，打着旋儿，轻轻拂过我的眉眼。

这一刻，我真切觉得，落雪人间，真的很美。

一路慢行，抵达校门口时，已然迟到整整一节课。

门卫大叔笑着打趣：“今年初雪排场真大，姑娘迟到正常，今天全校都在扫雪，没正经上课，不少家远的都迟了，快进去教室烤烤火。”

“谢谢大叔。”

我快步踏入校园，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自豪与释然。

我战胜了困住我多年的畏寒、战胜了深埋心底的创伤、独自走完了这场寒冬初雪。

我真的，快要彻底好了。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与骄傲，堪堪维持不到一分钟，便骤然破碎。

我急于赶回班级，脚步仓促，远远看见班导带着全班同学在教室门口清扫积雪。

漫天热闹人影里，唯独缺我一个。

众人目光齐齐落来的瞬间，久违的慌乱与无措骤然卷土重来。

心底的恐惧悄无声息滋生蔓延，身体本能微微发颤，只是这一次，我强行压制，没有显露分毫。

班导站在人群前，唇瓣开合，似是叮嘱我慢点小心。

可我心神恍惚，一字未闻。

脚下积雪湿滑，我一晃神，重心不稳，直直跌坐在雪地里。

尾椎骨传来清晰的钝痛，酸涩发麻，疼得我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险些滚落。

可也正是这份真切的痛感，让我纷乱慌张的心，渐渐平复沉静。

我在心底反复默念。

要相信爸爸的话，雪是五爸的安宁。

要相信医生的话，我已经慢慢痊愈。

我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过往的阴影里。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撑着地面起身，拍落满身白雪。

耳边这才清晰传来细碎的哄笑声，以及班导无奈的轻叹。

我终于听清了他方才的叮嘱

“慢点走，小心滑倒。”

小黑和霞霞第一时间穿过人群奔来，一左一右扶住我的胳膊，同时抬手替我拍落身上残雪。

“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

我压下眼底湿意，轻轻点头：“没事。”

“你今早该请假的。”小黑语气带着心疼与埋怨。

我没有应声。

他说的是我该请假避寒，而非质问我为何坚持来学校，我懂他的顾虑，却不想争辩。

我顺着两人的搀扶，一步步走过人群。

擦肩瞬间，我看见钱文岗立在人群后方，眼底盛满清晰的担忧，安静注视着我，未曾多言，却满心牵挂。

回到教室，小黑和霞霞不由分说，直接把我按在火炉旁暖手暖身。

没多久，扫雪的同学嬉笑着陆续回班，细碎议论声随之响起。

“她也太笨了，老师都提醒慢点走了，还能摔。”

熟悉刻薄的嗓音入耳，我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火宇。

他永远这样，连嘲讽都习惯性省略我的名字，仿佛我不值得被正经提起，只配沦为他随口调侃的笑话。

身旁钱文岗当即蹙眉开口，第一次当众与他对峙：

“你别总这样阴阳怪气，她是着急、路滑才摔倒，没必要这么说她。”

火宇没再辩驳，脸色冷淡，转身径直走回座位，戾气却半点未消。

待人群安静，钱文岗走到我身前，轻轻拉起我的手，轻声解释：“刚刚我想第一时间扶你的，转头看见小黑霞霞过来了，我这边扫雪走不开，慢了一步。”

他特意解释缘由，眼底满是温柔歉意。

我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抽回手：“我没事，又不娇气。你也去暖暖吧，别冻着了。”

我刚坐回自己的座位，身后便再度传来火宇凉薄的声音：

“白费力气献殷勤，你看人家领情吗？真以为她彻底好了？”

这句话像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我骤然回头，定定看着他：“你刚刚说什么？”

火宇神色自若，淡淡撇开眼：“我没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身旁小黑，低声询问：“他是不是知道我去看心理医生的事？”

小黑眼神微不确定，低声回道：“应该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你长期请假都是病假，班导心里清楚，他估计从班导那里打听、再结合以前铁拉拉说的闲话，自己琢磨出大概了。”

我默然转头，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被他一次又一次当众嘲讽、刻意贬低，说全然不在意，是假的。

可我更茫然的是。

我明明已经看清他的偏见、看透他的刻薄、明明次次被他刺伤。

我却始终无法讨厌他。

哪怕历经创伤、慢慢自愈，哪怕早已学会与生活和解，唯独他，在我心底悄悄生了根。

我甚至荒唐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旁人所说，天生带了受虐的性子。

整整一天，我都陷在忐忑、茫然与自我怀疑里，心绪不宁。

夜里回家，我罕见主动给唐虎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喧闹，他却依旧耐心听我絮絮说完所有委屈、不安与自我怀疑。

让我稍等片刻。

十分钟后，他专门回拨电话，声音沉稳笃定，稳稳安住我所有慌乱：

“晶晶别怕，医生早就说过，你已经基本痊愈，没有重大刺激，不会轻易复发。不用胡思乱想。”

有他这句话，我悬了整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挂了电话，我难得一夜安眠。

只是隆冬的寒风终究难捱。

此地冬日干燥凛冽，冷风刺骨，寻常人尚且难熬，更何况是曾经困在寒冬阴影里多年的我。

我以为雪落是新生。

却原来，

一念动容，一念心慌。

我的痊愈，终究还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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