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长难眠，流言刺心

黑夜向来分两种极端。

满心失眠辗转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一旦困意袭来，闭眼再睁眼，天光已然大亮，像坐了一趟落差巨大的过山车。

昨夜我又熬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钱云福甩在我脸上那一记耳光，还有分班后与火宇同班的烦躁心绪，数羊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转瞬便是清晨。

到校门口，我和唐龙分开，他走向左侧初一班级，我独自往右侧新合并的二班走去。

刚踏进教室，还没走到自己课桌，一眼就看见了钱云福。

他浑身裹着厚外套，脑袋包得严实，整张脸肿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像个裹紧的粽子，一双眼睛恶狠狠地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怨怼。

我满心疑惑，一脸茫然走到座位坐下。

新班导大概早听闻我和小黑走得过近，调整座位时特意把我们拆开，话音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今天我就把你们拆开。”

这话晦涩难懂，我本就成绩平平，一时领会不透，只知道我的同桌换成了吴元寿。

我刚落座，吴元寿立刻凑到我耳边，一脸八卦地低声打探：“外面都传钱云福被人套麻袋打了整整一小时，是不是你找人干的？”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我轻轻摇头。

我苦练两年拳脚，本打算亲自讨回那一巴掌，没想竟有人抢先一步。

“别装了，谁不知道你向来睚眦必报。”吴元寿那张通红的圆脸涨得更艳，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写满不信。

“这话是谁传给你的？”我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几分咬牙的沉郁。

谁知他话锋一转，完全不搭边：“不过你生气的样子，反倒可爱多了。”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我一怔，随即无奈低喝：“滚。”

“得嘞，老佛爷，小吴子告退。”吴元寿嬉皮笑脸，比出戏里李莲英行礼的手势，缩回自己位置安分下来。

身后的赵士忠忍不住打趣：“你们俩今天倒是聊得热络，去年一整年都没见你们多说几句话。”

我转头回怼：“你也就吃饭的时候凑得勤快，其余时候压根找不到人影。”

可这一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上火宇铁青冷沉的脸。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浑身像是刮过一阵刺骨冷风。

我暗自忐忑，他该不会误以为是我动手打了钱云福，打算反过来找我算账吧？

我不敢再和旁人闲谈，撕了一张纸条推给小黑，想问清原委。

没过片刻，纸条传了回来，上面是小黑工整的字迹：是我、唐龙还有唐奎一起做的，他敢动手打你，就得付出代价。

我看完，指尖用力将纸条撕得粉碎。

心底的郁结半点没有消散，两年晨昏不辍的特训，我本想亲手了结这笔仇，旁人抢先出手，反倒让我空落不少。

安静没持续多久，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火宇：“这是在做什么？都开始传纸条写情书了？方才还和旁人说笑打闹，转头又和青梅竹马鸿雁传书，倒是自在。”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我垂着头一言不发，小黑、霞霞也全都沉默不语，不敢出声辩驳。

这份难堪，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勉强化解。

讲课的语文老师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高个子青年，天生自然卷，古铜色皮肤，脸上零星长着几颗痘痘，说话声线粗犷洪亮，初见时很难将他和温文的语文老师联系在一起。

他讲课条理清晰，通篇内容我大多左耳进右耳出，唯独记住一句写作文的提点：行文要精简利落，别像老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吴元寿又侧过头凑到我耳边小声闲聊：“你到底哪里惹到火宇了？从初一他就处处针对你，如今合班更是变本加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和他从头到尾，没正经说过几句完整的话。”我低声解释。

“奇怪，他原本是二班的，咱们才合并第二天，他非要这般针对你，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治治他？”吴元寿天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让人实在生不起气。

“懒得计较，没必要。”我淡淡笑了笑。

“我才不信，你向来斤斤计较，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额头：“植树节那天一堆人围着我冷嘲热讽，你见过我报复谁吗？别听旁人随口传闲话，谣言止于智者。”

话音刚落，语文老师已然回头，目光淡淡扫过我们，装作未曾看见私下闲谈，继续讲课。

下课铃一响，全班同学如同散圈的鸭子，一窝蜂涌出教室。

唯独钱云福径直走到我课桌前，定定站着与我对视许久，抬手指了指自己肿胀不堪的脸：“这事是你干的？”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不是。”

“那就是你指使旁人动手。”他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也不是。”看着他执拗可笑的模样，我心底的憋闷化作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苏鹏叉着腰快步冲了过来，语气充满敌意。

小黑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苏鹏，你安分一点，就算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也轮不到你来招惹她。”

“哥，你到底非要护着她做什么？旁人都说她水性杨花，哪里值得你这般偏袒。”苏鹏拔高声音，句句刺耳。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我错愕抬眼，动手的竟是火宇身边常伴的钱文岗，也就是火宇口中的岗子。

钱文岗面色冷硬，沉声警告：“嘴巴放干净些，大家都是同班同学，说话别太过界。”

苏鹏眼眶瞬间泛红，冲着钱文岗嘶吼：“我们才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你们凭什么全都向着她？”

我缓缓站起身，双手不自觉攥紧，视线先落在钱文岗身上，又转向他身侧沉默伫立的火宇。

岗子满脸怒意，而火宇眉宇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晶晶，你没事吧？”小黑连忙握住我攥紧的左手，一点点掰开我紧绷的手指，轻轻揉搓舒缓。

霞霞见状，快步跑出教室去找唐龙和唐奎。

火宇看着小黑贴合我的手，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钱文岗已然上前，伸手握住我的右手，学着小黑的动作，替我松开紧绷的指节，轻轻揉搓。

苏鹏委屈得红了眼眶，失声质问：“就为了她，你们非要这样对我？”

“你再敢乱嚼舌根一句试试。”唐龙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带着冷沉的戾气。

“哥！”小黑立刻松开我的手，钱文岗也收回了力道。

我几步上前，伸手抱住唐龙，刻意压出几分委屈的哭腔，嘴唇贴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一个月，让他消失！”

一旁的唐奎听得一清二楚，顺势往前走近两步：“小姑姑交给我们。”

我稍作思索，放缓了要求：“看在小黑的份上，不用太过，逼他转学就够了。”

“没问题。”唐龙与唐奎异口同声应下。

我松开环抱唐龙的手臂：“你们先回去吧。”

二人应声离开。

周遭安静下来，一直沉默旁观的火宇终于开口，声音清淡辨不出情绪：“他是你亲哥哥？”

我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径直走到苏鹏面前，上下静静打量他几秒，缓缓吐出四个字：“你倒是有种。”

“晶晶，算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小黑连忙上前，替苏鹏求情。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剩下的事你和唐奎、唐龙商量处理就行。”我平静看向小黑。

“晶晶，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黑还想解释。

我轻轻打断他：“我都明白，不用忧心。”

一旁的火宇静静伫立，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甘，有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却依旧死死绷着脸，不肯吐露半分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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