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雨遇心怯，冷语刺骨

苏鹏一事暂且落定，可那日教室里的争执闹得全班皆知，围绕我的闲言碎语只多不少。

分班重组之后，周遭陌生目光、旁人指指点点，压得我痛苦成倍翻涌。

我本就体质孱弱，心底藏着难以自愈的心理病症，每逢落雪、阴雨，刺骨寒意与梦魇便会反复纠缠，只能请假在家休养。

可如今我总忍不住暗自忧心。

我太清楚火宇的性子，他若看见我频繁请假，只会认定我懒惰不上进。

他那些冷言冷语，次次都能轻易搅乱我的心绪，让我手足无措。

我悄悄观察许久，他对待班里其余同学永远温和耐心，待人处事处处周到，唯独面对我，言语刻薄、句句带着嘲讽，分毫余地都不肯留。

至此，我不得不重新掂量当初铁老师那句叮嘱的分量。

整整一周，我被困在自我怀疑的冰火两重天里，一边责怪自己敏感矫情，一边又无法忽视他带来的刺痛，煎熬度日，好不容易熬到周末。

小雨连绵不断，我陪着爸妈站在霞霞家的商店门口，细密雨丝扑面而来，心底藏着对雨天根深蒂固的恐惧，四肢下意识发紧。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不愿再让父母为我的心病日夜担惊受怕，只能拼命压抑心底的慌乱，装作和寻常人一般平静。

为了转移翻涌的不安，我随口找了个话题：“妈，旁人都说姐姐是抱来的，是真的吗？”

“谁乱嚼舌根？”爸爸开口反问，顿了顿又打趣我，“说起来，你也是抱来的。”

“我清楚我不是。”这件事我心里自有分寸，半点不会当真。

爸爸收敛玩笑，认真叮嘱：“往后别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尤其当着你大妈的面，免得生出闲话。”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我暗自发愁。总不能每一次阴雨天，身边都要有亲人陪着才能安心。

我慢慢抬起手，想要试着触碰飘落的雨丝，若是能克服这份恐惧，或许就不用再远赴市里看心理医生。

指尖即将触到雨雾的刹那，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是火宇。

我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径直停在我的面前，静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我们两两相望，僵持许久，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爸，东西我买好了。”熟悉的男声骤然响起，才将我从失神里拉回现实。

我缓缓收回悬在半空、本想触碰雨水的手，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我们二人静静对峙，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最后还是我率先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实在没有勇气同他搭话，心底藏着不敢言说的隐秘心动，生怕一句言语出错，便会彻底坠入难堪的深渊。

良久，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抑制不住发颤：“妈，我们回家吧。”

本就惧怕阴雨，方才撞见火宇后，心绪大乱，双手止不住发抖，双腿像是浸在冰水里僵住，浑身控制不住微微轻颤。

“好。”妈妈应允。

爸爸看向我，轻声道：“你们先回去，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妈妈一路搀扶着我回到家中，刚踏进门便担忧询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又难受了？”

她一眼便看出我状态不对，以为我旧疾发作。

我勉强扯出一句：“没事。”

思绪却早已飘远，满心都是方才雨中的偶遇。

平日里在校日日相见，难得周末撞见，我却连一句简单问候都不敢送出，只会躲闪回避，这般模样，实在太过懦弱。

不到一小时，爸爸也回了家，开门便问我：“丫头，方才那个男生，是你同班同学？”

“嗯。”仅仅一个字，我却用尽了全身勇气。

“你怎么不跟人家打声招呼？我看他们的车坏在路上，也不知要耽搁多久才能修好。”爸爸轻声感慨。

“我们才刚分班，不熟。”我慌乱解释方才无礼回避的举动。

心底翻来覆去默念无数句对不起，可念头万千，脚步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

“阿大，我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的。”我低声辩解。

爸爸只是温和笑了笑，没有多问。

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没读过书，算术却比不少识字的人还要利落聪慧。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爷爷奶奶向来偏心，从来不曾偏爱他半分。

思绪不受控制飘向过往，二年级那年爷爷离世，旁人家里皆是一片哀恸，唯独我清晨听见消息时，心底毫无悲伤，甚至平静地背着书包去上学。

只因我心底清楚，五爸当年的悲剧，根源便是爷爷奶奶长久的偏见与苛待。

原来无端的偏见，真的能一点点摧毁一个人。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我反复质问自己，为何连一句简单问候都没有勇气，难道我生来就是胆小自私、只会逃避的人吗？

新一周如期而至，清晨入校，我和唐龙在校门口分开，他向左右，我向右。

刚踏进教室，一道刻在心底的冷音便传入耳中：“咱们班里有些女生，心性太过冷漠，冷到可以漠视所有人。在路上偶遇，却装作互不相识，连一句普通同学的问候都吝啬给出。”

不用多想，我清楚这话是火宇专门说给我听的。

他所言句句属实，我无从辩驳，无从辩解。

许是我全程沉默的模样刺痛了他，他依旧低声絮叨，音量压小，却字字清晰钻进我的耳朵：“昨天大雨，我们车半路坏了，我在路上碰见她，她却刻意装作不认识我。”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不是皮肉磕碰的疼痛，是心底密密麻麻的疼，钝重又绵长。

我有无数句话想同他解释。

我想告诉他对不起，我并非有意漠视；

我想告诉他，在校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主动搭话；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刻意无视，只是发自内心畏惧同他对话；

我想告诉他，那日远远看见他，我心底其实藏着一丝欢喜，只是害怕换来他冷淡的敷衍；

我想告诉他，我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怯懦……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

迟疑片刻，径直低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可笑，事是我做的，我没有任何狡辩的立场。

更重要的是，一旦当众解释，旁人便会窥探到我藏在心底、不敢示人、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意。

“火宇，你适可而止。”

开口阻拦的是钱文岗。

火宇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满心委屈与不甘：“怎么？你也要护着她？护着她的人那么多，哪里轮得到你插手？她不肯理我，难道就会搭理你吗？”

“我不会像你一样，每次碰面都冷嘲热讽刺伤她。”钱文岗语气平稳，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同学听清。

“你什么都不懂，我婶婶当初特意叮嘱我……”

“单凭你婶婶几句话，就能随意苛责别人吗？”钱文岗直接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火宇，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完，钱文岗径直朝我走来。

他抬手，掌心轻轻落在我的后背，一下下缓慢安抚，力道轻柔，源源不断送来暖意。

良久，他低声询问：“好受一点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回应，小黑与霞霞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平日里二人到校向来最早，今日不知为何落在了后面。

“发生什么事了？”小黑快步走到我身旁。

我抬手用袖子擦去额角冒出来的冷汗，轻声作答：“没事。”

小黑立刻掏出随身手帕，替我擦拭脸上虚汗，一边轻声追问：“给你的那块手帕呢？又粗心忘带了？”

“我去叫唐奎和唐龙过来。”霞霞见状，转身就要出门。

“霞霞不用去，我真的没事，缓一会就好了。”我连忙出声喊住她。

“都怪我，今天睡迟了，没能早点过来陪着你。”小黑满心自责。

霞霞没有多言，目光落在钱文岗身上，轻声道谢：“谢谢你。”

钱文岗微微颔首，收回安抚我后背的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暗自思索，钱文岗似乎知晓我心底藏着的难处，可究竟是谁将我的病症、心事告知了他，我全然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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