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泥潭望月，咫尺深渊

整整一整个暑假，我都待在大姐姐家里。

看着曾经鲜活明媚的姐姐困在一方床榻，终身瘫痪、受尽冷眼，婆婆的恶语、旁人的闲言、命运的不公，日日压在我眼底。

我全程安静陪着，不敢任性、不敢失态、更不敢让旧疾发作。我死死压住心底所有阴影与戾气，日子过得潦草又沉默。

我拼命隐忍，只是不想真的活成别人口中的“神经病”。

夏尽秋来，新学期开学。

爸爸来接我返校报名，同行的还有唐龙。

这一年，唐龙终于不再留级，顺利升入初中，和我同校。

我们俩眉眼身形毫无相似之处，并肩走进校门时，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窃语，小声猜测我们的关系。

我习惯性东张西望，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霞霞。

她站在不远处，笑着朝我用力挥手：“晶晶，这里！”

我拉着唐龙快步走过去，唐奎和小黑也刚从教导处出来，报名手续已经办完。

“你们都弄好了？”我轻声问。

“嗯，快去吧，人不多了。”霞霞笑着伸手推我后背。

我低头牵着唐龙，没顾前路，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身影。

鼻尖狠狠磕上去，酸涩的痛感瞬间炸开，我下意识捂住鼻子。

“流血没？快让我看看！”唐龙瞬间慌了，抬手就要掰开我的手。

唐奎、小黑也瞬间围上来，满脸紧张。

霞霞连忙上前，对着身前的人诚恳道歉：“对不起火宇，是我推了晶晶，不关她的事。”

我抬眼，撞进火宇冷沉的眼眸里。

他脸色极差，眉目压得很低，语气带着刻意的冷硬：

“做错事的人是她，凭什么你道歉？”

话音落下，唐龙已经轻轻掰开我的手，撩起衣角小心翼翼替我擦拭泛红的鼻尖。

小黑立刻从口袋掏出一方干净手帕递过去。

“这不是上次那一块吧？”唐奎一眼认出。

“嗯。”小黑看着我，认真解释，“上次那块她扔了，我怕她随时受伤，一直随身备着。”

唐龙温柔擦完，低声问我：“还疼吗？”

“一点点，没事。”我轻轻揉了揉鼻尖，转头对小黑道，“上次那块真洗不出血印，我就扔了。”

“扔了就扔了，不值当。”小黑笑得坦荡，“你要用，我随时都有。”

“够豪横。”唐奎忍不住揶揄。

周遭气氛温柔松弛，偏偏不远处的火宇，周身气压越来越低。

他看着围着我的几个人，看着所有人把我护在中心，喉结微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与讥讽：

“你们打情骂俏没完了？身边的人，倒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愣愣看着他，脑子迟钝，一时间竟没听懂他话里的酸涩与阴阳怪气。

他死死盯着我：“你不准备向我道歉吗？”

唐龙当即皱眉护在我身前：

“是你站在原地没动，她撞疼了鼻子，凭什么还要她道歉？”

“霞霞已经替她道过歉了。”小黑紧跟着开口。

唐奎更是直接带了挑衅的锋芒：

“我小姑姑没做错事，凭什么道歉？就凭你个子高？”

霞霞怕矛盾闹大，再次轻声致歉：“真的是我的问题，你别怪晶晶。”

我不愿再纠缠无谓的争执，轻声开口：“我们先走，你们稍后等我们。”

说完，我牵着唐龙，从火宇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肩背微僵，身体竟在细微颤抖。

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来不及细想，匆匆办完报名手续。

开学后，有唐龙日日同行接送，唐奎、小黑、霞霞对我的刻意照顾，便淡了许多。

唐龙最清楚我的身体、我的旧疾、我的软肋，有他在侧，旁人反倒不必时时紧绷。

安稳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三月末，一场突如其来的巴掌，彻底撕碎了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平静。

坐在我身后的班长钱云福，总爱无事生非，屡次偷偷拽我脑后的中马尾。

起初我忍了几次，他反倒越发过分。

那天他再次用力一扯，头皮刺痛瞬间窜上来。

积压的烦躁彻底爆发，我转头对着他，怎么难听怎么骂，尽数宣泄。

他比我大两岁，身形略高，从未见过女生这般泼辣尖锐，当场愣住。

小黑坐在一旁拼命给我使眼色，让我收敛，我却完全看不见。

那一刻，我眼前闪过的根本不是钱云福拽我头发的画面。

是小时候火成九的猥琐试探、是苏真得的刻意欺凌、是无数次无人护我的孤立与无助。

旧影叠新恨，恨意瞬间冲垮理智。

钱云福被我骂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抬手狠狠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瞬间气红双眼，浑身戾气暴涨，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厮打。

小黑急忙从侧面死死抱住我，压低声音急劝：

“班导进来了！先忍，过后再收拾他！”

一句话，将我从失控的边缘拽回现实。

紧接着班导走进教室，淡淡宣布消息：

“以后我不带这个班了，原班级拆分重组，并入二班，由二班班主任接管，部分二班学生并入本班。”

我懵懵的，在那一巴掌的余震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分班了。

可此刻我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只剩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底翻涌的恨意。

我隐忍一年、克制一年，拼命做正常人、做乖学生，可别人依旧随意欺辱我。

小时候弱小无力，被欺负只能忍；火成九骚扰我，我侥幸自保没吃亏；

唯独今天这一巴掌，我若是忍了，我两年日日吃苦、风雨不辍的特训，就真的白熬了。

整整一天课程，我心神游离，全程都在默默酝酿如何讨回这一巴掌。

直到放学，唐龙站在教室门口喊我，我才恍然回神。

我沉默收书、背书包、取车，和唐龙并肩回家，一路无话。

次日清晨，我踏入重组后的新班级。

一眼便看见了并入过来的熟悉面孔，霞霞。

而更让我心头一颤的是，火宇，也和我同班了。

我压着昨日的怒意，面上平静落座，心底那记巴掌的仇，始终未忘，只是迟迟没找到合适时机。

下课铃响，细雨淅淅沥沥落满校园。

我走出教室站在门口吹风，看着雨丝飘落，莫名心头酸涩。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

“现在的女生下雨天都穿皮鞋，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是在说我。

我缓缓抬头，看向逆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高挑，眉眼清俊，站在人群里永远耀眼夺目。

心跳毫无预兆乱了节拍，小鹿乱撞，慌得我瞬间失神。

可不过短短几秒，我便强行压下所有悸动，恢复平静。

我太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讨厌我、误解我、处处针对我，不同班尚且冷嘲热讽，如今同班，只会更加看我不顺眼。

命运真的太小。

若是没有分班，我们只会遥遥相望、擦肩而过，慢慢淡出彼此的人生。

可偏偏世事无常，偏要一次次把我们拉扯到同一方寸天地。

旁人说缘分难得、缘分浪漫。

可于我而言，这份缘分，更像一步步将我推入深渊的坑。

风带着细雨吹落鞋面，我无意间低头，赫然看见鞋面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不仔细看无人察觉，可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点深藏心底的自卑，瞬间破土而出。

我迅速低头、敛神、转身，默默走回教室。

一整天，我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直到霞霞唤我、唐龙出现在教室门口，我才恍惚察觉，又放学了。

我低头拎起书包，沉默取车、回家。

很多人看不懂，为何性格怪异、体弱敏感、满身伤痕的我，能被这么多人真心偏爱、毫无保留守护。

有时连我自己也不懂。

唐龙、唐奎是血脉至亲，天生割舍不断。

可小黑、霞霞不一样。

他们与我无亲无故，不求回报、不计得失，全心全意对我好。

他们是暗夜里高悬的明月，干净、明亮、坦荡、温柔。

而我，是泥潭里挣扎的人，满身泥泞、满心阴暗、满身伤疤。

我知道这个比喻并不完美，可这是我贫瘠词汇里，最贴切的形容。

明月高悬九天，泥潭深陷尘埃。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跨不过的天河。

可望。

永远，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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