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药碎于心，我不愿成疯

彻夜未眠，天亮时我脸色憔悴得毫无血色。

大通铺拥挤嘈杂，混杂着闷热的脚臭味，萦绕不散。

更让我煎熬的是一闭眼，脑海里就疯狂闪回地震那年的画面，坍塌的房屋、遍地狼藉、横陈的尸体、死寂的山野。

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多年的梦魇，在无人的深夜尽数翻涌，吓得我根本不敢合眼。

“实在睡不着。”我嗓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

小黑一早就察觉我的不对劲，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连忙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温柔安抚：“那你趴着歇一会，别硬撑，你脸色太差了。”

我勉强点头，忽然想起校规，低声问：“今早是不是要跑早操？”

“不用你去。”小黑干脆开口，继续轻拍我的背，“走读生本来不用跑，我再帮你请个假，你安心趴着，我陪着你。”

他掌心温热，节奏轻柔，是我长久以来最安稳的依靠。

就在这一刻，一道冷硬又带刺的声音骤然从门口砸进来：

“大清早的，在这里撒狗粮？”

我浑身一僵，猛地从桌面上抬起头。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直撞胸腔。

这么早，他怎么会来我们班？

我慌乱垂眸，下意识避开门口那道清冷的身影，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小黑依旧温柔拍着我的后背，抬眼看向来人：“火宇，你怎么跑我们教室来了？”

火宇站在门口，眉目冷沉，周身戾气很重，像是一早起来就憋着满腔无名火，语气尖锐又嘲讽：

“我不来，还看不见这么精彩的一幕。”

话音落下，走廊传来同班男生的催促：“火宇，回教室了，早自习要开始了。”

火宇眼底翻涌着烦躁、不甘、恼怒，他垂眸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两样东西，像是终于忍到极致。

他低嗤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赌气：

“我真是犯贱。”

说完，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两盒药狠狠丢进垃圾桶，转身大步离去。

我怔怔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口莫名发闷，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他买了药？

是给谁买的？

教室里只零散坐着十几个留宿的同学，我一个个扫过去，怎么也想不出，班里到底是谁，能让一向冷漠疏离的火宇，特意早起买药，又赌气扔掉。

我心底自嘲一笑。

不管是谁，总归不会是我。

我向来有自知之明，他厌我、嫌我、觉得我怪异、觉得我是神经病，怎么可能会为我费心。

早操铃响起，班里同学尽数出门跑操，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我一人。

鬼使神差的，我起身走到垃圾桶旁。

清晨垃圾很少，我一眼就看见那两盒被丢弃的药，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一盒归脾丸，一盒十全大补丸。

我蹲下身，拆开说明书一字一句细读。

归脾丸，主治心脾两虚、失眠心悸、健忘乏力、面色苍白。

十全大补丸，专治气血两虚、畏寒体凉、手脚冰凉、体虚孱弱。

两行字，像两根细针，狠狠扎进我心底。

失眠、心慌、健忘、脸色惨白、常年畏寒、气血虚空、体弱易累……

所有症状，全部精准对应在我身上。

我死死捏着两个药瓶，指尖用力过度，硬生生被棱角掐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我却浑然不觉疼痛。

原来……

他买的是对症我的药。

可他看见了小黑温柔护着我的模样，醋意翻涌，自尊心作祟，最后赌气丢掉了所有温柔。

心口又酸又涩，委屈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晶晶？你怎么了？”

小黑不知何时回来了，快步冲到我面前，一眼看见我通红的眼眶，再低头看见我满手鲜血，瞬间慌了神，又急又心疼，“我的祖宗！手怎么破成这样！”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药瓶扔开，抓起我的手，从兜里掏出干净手帕，慌忙替我擦拭血迹，一边快步拉着我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

“完了完了，这下唐奎非得骂死我不可。”

“不用去诊所，不严重的。”我带着一丝哭腔轻声劝阻。

可小黑根本不听，拉着我一路往前走，转眼就走到二班门口。

霞霞看见我们，立刻快步跑出来，额角都跑出了细汗，满脸焦急：“怎么了？手受伤了？”

我余光下意识一瞥，刚好看见不远处的火宇。

他原本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可下一瞬，看见小黑护着我、霞霞围着我的模样，所有焦急瞬间被一层恼怒覆盖。

他脚步骤然顿住，硬生生停下。

他背过身，僵立许久，最后才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在我们三人身上，一言不发，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别告诉唐奎好不好？真的不严重，别让他担心。”我低声恳求。

可霞霞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悄跑去告诉了唐奎。

诊所里简单包扎完毕，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唐奎匆匆赶来，满眼心疼：“小姑姑，疼不疼？”

“不疼，没事的。”我轻声安抚。

他转头看向小黑，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小姑姑的？”

“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我立刻开口护住小黑。

唐奎看着我维护别人的模样，没说话。

此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语气，带着一丝酸涩：“他就那么好，值得你这样护着？”

我抬眼，视线越过唐奎，再次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火宇。

他静静伫立，沉默注视。

我心口五味杂陈。

我身体不好、常年失眠畏寒、夜夜梦魇，他明明都看在眼里，悄悄为我买药。

可他永远嘴硬、别扭、爱赌气、爱刺伤我。

旁人稍微待我温柔，他就醋意滔天，宁愿毁掉心意，也不肯低头半分。

我再笨拙，再迟钝，也分得清谁善谁恶、谁真心谁假意。

“没事了，回去上课吧。一点小事，没必要请假。”我敛下所有情绪，轻声开口。

“可是你受伤了！”唐奎、霞霞、小黑三人异口同声。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米八的少年静静俯视着我，目光沉沉，死死落在我包扎好的手上，一动不动。

被他长久俯视，我下意识垂落眼眸。

这一次，没有人伸手护我、拉我。

我率先转身走出诊所，一行人默默跟在我身后。

整整一节课，我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回放清晨的画面。

被扔掉的两盒药、他别扭的关心、尖锐的嘲讽、藏不住的慌张，一遍遍纠缠在心底。

日子不声不响溜走，转眼期末落幕，暑假悄然而至。

这一年暑假，爸爸终于肯让我去看望大姐姐段香。

段香瘫痪，已经整整一年。

她的遭遇，从来不是旁人恶意揣测的私德不堪，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那天她和还未出嫁的二表姐段莲，带着年幼的外甥，顺路搭乘乡里熟人的水泥三轮车。乡人好心顺路捎带，谁也没想到会天降横祸。

车子瞬间侧翻，满车沉重的水泥尽数压落在段香的腰间，部分重量砸在段莲小腿上。

慌乱的路人不懂急救，没有先挪开水泥重物，反而直接徒手将人硬生生拽了出来。

就是这短短几秒的粗暴拉扯，直接拉断了段香的脊髓。

好好的一个人，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而二表姐的右腿小腿皮肉，被磨得残缺坑洼，满目狰狞。

可事故过后，段香的婆婆不仅没有半分怜惜，反而到处恶意造谣：

“她就是出去偷人才遭报应，不然别人怎么不压就压她。住院花钱，纯属活该。”

人心刻薄，言语杀人。

出事那一年，我年纪太小，心病不稳，爸妈怕血腥惨烈的场面刺激到我，死活不让我去探望。

时隔一年，他们见我许久没有情绪失控、没有旧疾发作，终于放下心来，送我来看姐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根本没有真正痊愈。

我只是拼尽全力，死死忍着、死死克制。

我不敢任性、不敢失控、不敢发病、不敢情绪化。

我拼命压住心底所有阴暗、偏执、躁动。

因为我最怕的，

就是真的活成了火宇口中，那个人人唾弃的神经病。

车子一路颠簸，往大姐姐家的方向驶去。

盛夏的日头毒辣，柏油路被晒得发烫，两旁的庄稼蔫蔫垂着叶片，风一吹，卷起一阵燥热的尘土。

我坐在后座，指尖还残留着指尖包扎后的钝痛，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是清晨火宇扔掉那两盒药的模样。

心口那股酸涩闷堵的感觉，一路跟着我。

我强迫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比起我这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大姐姐的遭遇，才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疼。

一年未见，我无数次在夜里想象过她瘫痪后的模样，可真正推开那间房门时，心口还是狠狠一沉。

大姐姐躺在硬板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曾经利落能干、眉眼温柔的模样，被一场无妄的车祸彻底碾碎。

腰以下彻底失去知觉，连翻身都要旁人帮忙。

听见动静，她艰难地偏过头看向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晶晶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长久卧床的虚弱。

我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她空荡荡的下半身，看着她手腕上因为长期卧床留下的青紫压痕，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这辈子，明明没做错任何事。

没有偷人，没有不忠，只是好心顺路搭了一辆三轮车，只是遇到了一群不懂急救的路人，就被硬生生扯断了脊髓，瘫在床上，受尽婆婆的白眼与闲言碎语。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刚想开口安慰，屋外就传来了婆婆尖利刻薄的声音。

“还知道来看她？来了又有什么用，瘫了就是瘫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纯纯是个累赘。”

熟悉的恶意扑面而来，和当年爷爷奶奶对待五爸的凉薄如出一辙。

那一刻，我心底死死压抑了许久的戾气，猛地翻涌上来。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地震的尸骸、五爸冻死在雪地、火成九的伪善、苏真得的恶意、火宇的口是心非，还有所有人嘴里那句轻飘飘的“神经病”。

我拼命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冷静。

不能发病，不能失控，不能发疯。

我不能真的变成他们口中那个不堪的样子。

可有些伤口，藏得再深，一碰，还是会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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