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鼓震全场，人言难平

我当众开口辞去班干部职位，全班哗然，所有人都等着看我顶撞老师后被批评撤职。

可最后班导只沉声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没有撤掉我的职务，也没有责罚我。

我垂眸站在座位上，心底没有庆幸，反倒生出一阵莫名的失望。

我并不贪恋班干部的头衔，只是想被允许普通、允许平庸、允许不用一直硬撑，可连这样一次认输退场，都无人成全。

日子一晃，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我整个学期断断续续请假畏寒、缺课无数，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知识点都记不住。

索性考试时，我直接摊开课本翻找答案。

可长久疏于学习，即便书本摆在眼前，我也找不到对应题目，翻来翻去只是徒劳。

老师特意将我和小黑的座位调开，避开所有护着我的人。

班里同学冷眼旁观，无人愿意帮我，就连周末常来我家蹭饭的赵士忠，也只顾着自己答题。

成绩出来，苏鹏笑得毫不掩饰讥讽：“拿着书抄都不及格，真搞不懂我哥为什么拼了命护着你。”

旁人或许会羞愧难堪，我却异常平静，不羞耻、不自卑、不觉得无能。不过是无关之人的碎语，左右不了我的心性。

转眼到了五一，学校筹备文艺汇演，全校唯独我会打大鼓，这个无人接手的任务最终落在我身上。

汇演当日，全校统一身着白衬衫、黑西裤、白球鞋，先是集体做广播体操，各班随后退回划定区域。我是第一个上场的节目。

常年被指点议论，流言早已磨厚了我的心性，面对万众目光，我从不会紧张。

我独自站在操场中央，立着一面巨鼓，双手握紧鼓棒。鼓棒扬起，在空中划出利落银弧，落下的瞬间，厚重鼓声轰然炸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我手腕翻飞起落，手臂大幅度甩开，密集铿锵的鼓点裹挟滚烫声浪席卷全场。右脚踩定节奏，左脚轻压踩镲，快慢轻重，尽在我掌控之中。

鼓点在我胸腔里燃烧迸发，我站在喧嚣中心，身处万众瞩目之下，如同置身独属于自己的风暴。

直至最后一记重鼓落下，漫天声浪骤然抽空，天地间只剩死寂，静得重如泰山。

我浑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喘息，唇角扬起释然满足的笑意。

看台之上，小黑挺直脊背，满眼骄傲，转头对苏鹏沉声说道：“看清楚，这就是我偏心护着她的原因。只要她愿意用心，所有一切，都尽在她掌握。”

我缓步走下舞台，途经二班队列时，一道刻薄的话语轻飘飘入耳：“原来神经病，还有这样一面啊。”

是火宇。

一句话瞬间击碎我刚刚所有的底气与光芒，我脚步猛地踉跄，险些摔倒。

霞霞及时扶住我，贴近耳边轻声安抚：“别听，他被铁老师的话带偏了，一直误会你。”我淡淡一笑，稳住身形，默默坐回本班位置。

接下来的节目轮番上演，舞蹈、歌唱交替登场，热闹纷呈。直至二班节目上场，瞬间惊艳全场。

二十名少年跳起利落的地板街舞，头转、风车干脆凌厉；音乐骤停，少年抱起木吉他弹唱起《夜空中最亮的星》。

舞者动作轻柔舒展，似星辰游走夜空，而后挣扎、奔跑、摔倒、爬起，对抗着青春的桎梏。

中途音乐切换成沉闷心跳声，戴兜帽的少年上前即兴说唱，字字宣泄少年心事：“课本堆成山，窗外是夏天，我困在题海里看不见岸……”副歌响起时，他近乎嘶吼：“我不想让青春，只剩下分数。”

舞者应声跃起，如破土而出的新芽。操场里的学生纷纷驻足，攥紧掌心，字句皆是藏在心底的压抑。

节目尾声，领舞女孩轻声说道：“大家一起来吧。”二班同学有序走向操场中央，无伴奏齐唱《朋友》。

跑调、忘词交织，却格外真诚。我在人群中一眼望见火宇，他身姿挺拔，站在人群最高处，跟着众人一同歌唱。

歌声蔓延全场，这一刻，技巧、输赢皆不重要，只剩纯粹的少年赤诚。

汇演落幕，学校连办五天篮球赛。我体质虚寒旧疾反复，再次请假在家，错过了所有热闹，这一请，便是整整一月。

六月汛期骤至，大雨连绵，山洪涨水，道路被淹，走读生尽数被困校内。

班导看着滞留的学生，掏出仅有的一百块钱递给我，让我带着三十多名同学解决晚饭。

那个年代，老师月薪仅有四百，这已是他四分之一的工资。一碗牛肉面一块五，我带大家吃饱后，手里剩余五十五元。

小黑满心不平：“吃力不讨好的活偏让你干。”

“只是帮忙付钱而已，不累。”我轻声安抚。

小黑依旧气愤：“这钱算班费还是老师自掏腰包？”

“是老师自己的工资，走班费对住校生不公平。”

话音刚落，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落下：“上课黏一起，下课黏一起，现在吃饭还要你专门带着，感情好到这种地步了？”

我抬头，又是火宇。心底无奈失笑，或许有病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次次偶遇，句句带刺，无中生有。

我径直回到教室，将剩余的五十五元一分不少交还班导。

班导打量我许久：“三十多个人，只吃一碗牛肉面？”

“能吃饱就够，不必铺张。”

“其实，花完也没关系。”班导将钱收好。

我轻轻后退，认真开口：“老师，每个家庭条件不同。您愿意自掏腰包，让我们暴雨里不挨饿，已然伟大。我们不能贪心花光您的钱，让您生活拮据，您还要存钱成家。”

班导怔怔看着我，眼底亮起细碎星光，由衷笑道：“晶晶，你真的很善良。”

我险些失笑。善良？全校皆说我怪异娇气、偏执恶毒，唯独老师，这般评价我。

当晚，所有走读生挤在大通铺留宿。霞霞不在本班，小黑、唐奎是男生，无人相伴。

我躺在嘈杂的床铺里，整夜睁眼难眠，流言偏见、无人言说的委屈，一遍遍在心底翻涌。

直至天光破晓，早自习铃声响起。

小黑一进教室便吓了一跳：“你昨晚干什么了？黑眼圈重得像大熊猫！”

我抬眼望向窗外初亮的天光，心底一片平静。

原来有些成长，从来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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