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麦浪温软，少年冷眼入心

摆脱火成九，回到家后，我反复洗了好几遍手，指尖搓得发红，心底翻涌的恶心与寒意久久散不去。

晚饭摆在桌上，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一言不发躺倒在炕上。

夜里辗转，竟又清晰梦见升学考试那日，细雨、考场、还有那个叫火宇的少年清淡的侧脸。

一夜浅眠。

第二日无事，我闷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家家户户迎来麦收季。

我从小身子弱，两岁被自行车砸伤胳膊落下旧疾，腰也常年发酸，往年从不下地干活。

可这天，妈妈竟难得喊我去田里搭把手。

起初看着金黄的麦浪，踩在松软的麦秆上，我还觉得新鲜有趣。

可日头越来越毒，弯腰久了腰开始发酸发僵，疲惫席卷全身。

我实在撑不住，直接在摊开晾晒的麦子上躺下，任由阳光落在身上。

妈妈正要喊我起身，爸爸抬手拦住了她：“让她睡吧，总比天天在家喊腰疼要强。”

唐龙也快步上前，轻声护着我：“妈，妹妹的活我和爸多干点，别叫她了。”

妈妈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你们总这样护着她，以后嫁人可怎么办？”

爸爸的声音低沉又坚定，一字一句落在我心上：

“她身子本就不好，胳膊、腰都是旧伤。我不想逼她。实在不行，以后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

我趴在温热的麦子上，阳光刺得眼眶生疼，眼泪毫无预兆滚落。

我的爸爸，一个一辈子面朝黄土、大字不识的庄稼人，竟说出要养我一辈子的话。

我们家田地本就不多，就算年成极好，麦子也只够全家吃上半年。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勉强撑起家里的日常开销。

我和哥哥上学的学费，从前是大舅二舅一起接济，二舅离世后，所有重担，全压在了大舅一个人身上。

我凭什么一直浑浑噩噩、任性惹事、活在别人的庇护里。

那天下午，我不再偷懒。

起身跟在唐龙身后，力所能及地帮着翻麦、递农具，一点点学着分担。

大概十天，家里的麦子全部收完。之后爸妈便去帮同族邻里抢收庄稼，整个村庄都沉浸在麦收的忙碌里。

八月中旬，麦子、豆子尽数入仓，只等九月上交公粮。

八月末，新学期如期而至，三所合并的小学正式升入初中，我们踏入了全新的校园。

年级重新分班，唐龙升入五年级，我和唐奎一同进入初一。

到校查看分班名单那一刻，唐奎瞬间愁眉紧锁：“怎么办小姑姑，我们不在一个班。”

我懂他的顾虑。

不在一个班，若是我情绪不稳、旧疾发作，没人第一时间护着我。

“没事。”我轻声开口，心底暗自算了算，“我已经很久没发病了，差不多两年。自从二哥教我防身术后，再没有过大发作。”

“可五年级语文课上你还会发抖，值日生火你也不敢，没人看着你怎么办？”唐奎忧心忡忡，仿佛一夜苍老。

“我和晶晶一个班。”一旁的小黑弱弱出声。

唐奎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叮嘱：“那你务必看好我小姑姑，她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去初二找花姑姑。”

“是唐花姐吗？”小黑确认。

“嗯。”唐奎点头，“这学期花儿姐每天上下学都会来接她，只是班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指尖微微蜷缩，带着一点敏感不安：“花儿姐知道吗？”

“还没特意说，但你身子弱，家里都交代好了。”

我垂眸低头。

明明我已经练了两年拳脚，性子也强硬了许多，可在所有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脆弱、需要被处处护住的小孩。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鼻腔里溢出。

我猛地抬头，心脏骤然一紧。

逆光里，少年缓步朝我们走来。

阳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在发丝边缘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边，像一束独独为他而落的光。

是火宇。

就是升学考试那天，数学老师特意叮嘱要远离我的那个男生。

那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消失，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剧烈跳动的心跳。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撞击胸腔，乱了节拍。

我下意识放轻呼吸，连唐奎焦急的神情都被我抛在脑后。

明明初见时只是淡淡一瞥，此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悸动。

他淡淡开口，语气凉薄又刻薄：“长不大就该乖乖待在家里，还来学校做什么。”

唐奎瞬间攥紧拳头，怒火上涌。

我伸手轻轻拉住他，缓缓摇头。

“小姑姑，他在骂你！”唐奎气得眼眶发红。

“他说得没错。”我平静看向唐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在所有人眼里，我本就长不大。走吧，去报名。”

我们虽不同班，报名却都在教导处。

我和霞霞走在前，唐奎与小黑跟在后。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装什么冷静，说到底，不过是个神经病罢了。”

是火宇。

“我忍不了！”唐奎再也压不住火气。

我回身，没有看火宇，只冷静对唐奎说：“你今天一旦动手，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事。”

小黑和霞霞同时一愣：“什么事？铁玫瑰说的是真的？”

我轻笑一声，打破凝重：“你们还直接喊人外号，她好歹教了我们几年。”

“晶晶，你眼里有光。”小黑一脸诧异。

“是你心里觉得罢了。”我淡淡回应。

“走吧。”唐奎终于强行压下怒意。

我们不再理会火宇，径直走向教导处，完成报名。

周一正式开学，花儿姐果然如约来家里接我。

上下学一路同行，我极少在校外逗留玩耍，日子过得安静规矩。

期中考试结束后，表哥吴宗任忽然找到我：“晶晶，明天给我带点馍。”

我有些疑惑：“哥，你怎么要我带馍？”

“家里带的干粮，每周三就吃完了。以后每周三，你都给我带。”他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客气。

我没多想，应了下来。

自此每周三，我准时给他送去干粮。

他班里同学见状，纷纷打趣起哄，都误以为我在追求他。

吴宗任不解释、不澄清，任由流言肆意发酵。

这天花儿姐喊我去打乒乓球，我正打得专心，隔壁男生随口笑道：

“她就是追吴宗任那个女生？原来是你妹妹。”

“谁追吴宗任？你说晶晶？”花儿姐笑得直不起腰，“我们晶晶什么时候成风云人物了。”

“每周都送吃的，不是喜欢是什么，都坚持一个月了。”那男生笃定说道。

一道熟悉又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原来是这种货色，我还以为只是个神经病。”

我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对面的球来得又急又高，我失神没接住，白色乒乓球狠狠砸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漫开。

我慢慢转过身。

火宇从篮球场方向走来，身旁跟着何积盛，还有一个圆脸大眼睛的陌生男生。

花儿姐笑意瞬间敛去，快步上前接过球拍，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都肿了，疼不疼？

你去找吴宗任，让他跟班里说清楚，不然对你名声不好。”

“姐，没事，不疼。”我压下心底的委屈，语气闷闷的，“他就是我表哥，一个月前找我，说家里干粮不够吃，让我每周三给他送馍。”

“那怎么传成这样？”花儿姐皱起眉。

“他们班同学乱起哄，他从来都不解释。”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底又气又无奈。

“你这表哥，真是莫名其妙。”花儿姐抬手继续打球。

不远处，正要走远的火宇脚步忽然一顿。

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岗子，我是不是误会她了。”

圆脸男生没有应声。

何积盛淡淡应了一句：“听这话，吴宗任是她表哥。”

风轻轻吹过操场，少年之间一句简短的对话，落进我耳里。

我静静站在原地，第一次，对这个总对我充满敌意的少年，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