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冬雪侵骨，暖阳遇少年

乒乓球场那场流言风波，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我终究没有去吴宗任的班级解释半句。

世人的闲话，从来堵不住悠悠众口，一遍遍解释辩驳，只会徒增疲惫。

日子匆匆向前，转眼寒冬席卷而来。

骨子里的寒意，在冬天被无限放大。

我一件又一件裹上厚重棉袄，层层叠叠套在身上，可刺骨的冷依旧顺着骨头缝隙往里钻，怎么都挡不住。

小学时尚且能咬牙步行上学，到了初中，日日坐在花儿姐自行车后座，即便她替我挡住大半寒风，我依旧冻得牙关打颤、浑身僵硬。

原来那场地震刻在我骨子里的惧冷，终究是跨不过去的坎。

每到我值日，小黑和唐奎总会提前到校，替我生好暖烘烘的火炉。

唐奎安顿妥当便赶回自己班级，小黑则留在一旁默默背书，守着我。我依旧每天坐着花儿姐的车，准时到校上课。

十二月，气温骤降，寒风凛冽。

唐奎看着我日渐憔悴，满脸担忧：“小姑姑，要不你请假在家休养，或者自己骑自行车上学，多活动身子，或许就不那么冷了。”

“还是请假吧。”我轻声摇头，“花儿姐的车坏了，一直骑的我的车，我若是自己骑，她便没法上学了。”

“不行。”小黑当即反对，语气坚定，“你本就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请假久了，以后怎么考高中。”

“小姑姑聪明，五年级升学考只复习一个月就及格了，问题不大。”唐奎帮我辩解。

“小学知识简单，那次也只是堪堪及格。”小黑分毫不让。

两人争执不下，都满心焦虑。

“那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真怕小姑姑旧疾复发。”唐奎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小黑沉默片刻，终于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你老实告诉我，铁老师当初跟火宇说的，是不是真的？”

唐奎下意识看向我，我轻轻点了点头。

“地震那年，她亲眼见过太多死伤，牲畜、邻里，生死一瞬。”唐奎说得委婉，“所以她天生畏寒，记忆时好时坏，情绪上来容易冲动。”

“所以当初火桂莲被逼退学，所有人跟风排挤，只有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小黑恍然大悟。

唐奎没有应声，沉默便是默认。

“那铁老师说的脑子不合适，其实是心理病，对不对？”小黑一语戳破。

“嗯。”唐奎应声，“二叔说，等她再大些，就带去市里看心理医生。现在年纪太小，能自己克服，便是最好。”

“可她看起来明明已经好了，从来没见她发作过。”小黑喃喃。

“怕冷，就是最明显的征兆。”唐奎语气犹豫。

“我会守着她，总之，绝对不能请假。”小黑一锤定音。

他们争执的全是我的事，我像个局外人，静静听着，没有开口的余地。

回到家，我缩在火炉旁依旧浑身发抖。寒冬腊月，在外打工的爸爸还没归家，全家生计压在他肩上，我哪里有资格，心安理得在家偷懒请假。

第二日，一场大雪连夜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碎雪，转瞬便化作漫天鹅毛，簌簌铺满山野。

清晨我推开门时，雪已经停了。

天地间一片纯白，刺得人眼睛发花。连绵的山峦裹着厚软雪被，静默沉睡；家家户户的屋顶覆上一层白雪，炊烟从雪层缝隙里缓缓升起，在清冽的寒风里散开，织成一层朦胧薄雾。

我终究还是请了假。

站在空旷的雪地里，时间仿佛被骤然冻结。

四周寂静无声，只剩我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茫茫白雪盖住了所有不堪与喧嚣，仿佛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我蹲下身，伸手触碰冰凉的积雪。

“晶晶，快把手收回来！”

唐龙猛地出声，快步冲到我身边。

我茫然抬眼看向他，声音微弱：“哥……”

“你浑身都在发抖，感觉不到吗？”

唐龙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快步回到屋内，索性也给自己请了假。他本就不爱念书，难得不用上学，反倒乐得清闲。

十日时光，在皑皑白雪里悄然流逝。

雪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我重新回到学校。

偏偏刚走进校门，就迎面撞见了火宇。

他靠在墙边，目光淡淡扫过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轻佻嘲讽：

“终于舍得出门了？不过下个雪，至于在家躲十天。”

我心头一怔。

我们明明不在一个班级，他怎么会知道我请假的事。

我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霞霞，霞霞连忙摇头：“不是我说的。”

我没再多问，沉默着，和小黑一同走进教室。

那天下午的英语课，我整个人蔫蔫趴在桌上，小腹一阵阵坠痛难忍。

是我第一次来例假，突如其来的生理疼痛，折磨得我昏昏沉沉，想睡又睡不着，脸色苍白如纸。

英语老师是本校校长，他瞥见一直趴着的我，开口点名：“那位女生，起来读一下这个单词。”

我疼得意识恍惚，并未察觉是在叫我。

身旁的小黑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强撑着站起身，茫然无措地看向他。

“转头看课本，鲜花，这个单词。”老师再次开口。

我整整十天没来上学，哪里会知道新学的内容。

“flower。”小黑压低声音悄悄提醒。

我听岔了读音，磕磕绊绊读错。

英语老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这是昨天刚教的，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讲？”

本就腹痛难忍，再被当众斥责，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小黑顾不上还在上课，直接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护着我开口：“老师，她好几天没来上学，不会读很正常。”

委屈彻底决堤，我控制不住地小声哭了出来。

小黑手忙脚乱，低声哄着：“晶晶不哭，不哭，我在呢。你再哭，唐奎非得来找我算账不可。”

课堂上一片哗然。

英语老师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终于放缓了语气：“你们两个，先坐下吧。”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同学们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关切，也没有戏谑，只剩漠然的打量。

第四节是体育课，小黑替我请了假。

冬日的阳光温柔却不炙热，我独自坐在教学楼后门的台阶上晒太阳，小腹的痛感稍稍缓解。

小黑临走前反复叮嘱：“我去跟唐奎说一声，你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我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

一个人坐着，没有丝毫无聊。比起喧嚣的教室，这里安静又安稳。

约莫十分钟后，两道熟悉的身影朝我径直走来。

是火宇和何积盛。

距离尚远，我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火宇，你现在考班级第四，很厉害啊。”

“哪里，要是能像霞霞一样考年级第一就好了。”

“她小学就是年级第一，现在依旧稳居第一。”

“终究还是有差距，我只是班级排名。”

火宇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个女生？”

“以前小学同学，听说今天肚子疼。”何积盛淡淡开口，“本来过来问问，看她在晒太阳，应该没事了，走吧。”

“坐一会儿再走吧。”

火宇忽然开口，脚步停下。

我依旧坐在台阶上，脸色还残留着几分苍白，只是腹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阳光落在我单薄的身上，也落在不远处那个清冷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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