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星医

第二天天亮之后，毒雾淡了一些。

玉衡域的白天比夜晚好过，绿色的天光虽然依然浑浊但能见度提高了几倍。北辰星把恢复了大半的天枢星力重新撑开覆盖周身，带着三人沿着地图上残存的路痕继续深入。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地形开始出现变化——毒沼的浓稠泥泞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干燥的硬土地面，地面上零星地长着一些灰白色的药草，和周围那些暗黄色的毒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药草。"钱万金蹲下去拔了一株闻了闻，"这是星霜草，珍品级别的净化辅材。我在天玑城见过，一株能卖五十星币。"他又拔了一株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脚下的硬土区域里有不少类似的高品质药草分布。有人在附近种植过药草——毒沼深处出现人工栽培的药草痕迹，这本身就是一处不寻常的线索。

北辰星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天枢星力顺着土层延伸出去，感应到前方约莫百丈处有一片微弱的玉衡星力波动，那波动极其克制，像是有意收敛过。他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四颗星核在体内缓缓转动保持着随时可应战的状态。

穿过一片密集的灰色药草丛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极不起眼的矮石屋。石屋背靠一块巨大的山岩，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灰苔和藤蔓，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屋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门框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颗星辰被一个环形的丹炉图案包围着。那是九星圣殿星医一脉的标记，和文若虚残页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玉衡守炉人。"北辰星放慢了脚步。

石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瘦小佝偻，满头灰白头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手里端着一个石碗，碗里装着冒着绿烟的浑浊液体。她看到门口站着四个人时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挨个扫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北辰星身上。

"四颗星。"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岩石，"你身上有四颗星的星力波动。你是来取玉衡星核的。"

北辰星往前走了两步："晚辈北辰星，受风清扬前辈指引来到玉衡域。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妇人把石碗放在门边的石台上："叫我苏婆婆就行。玉衡守炉人，末代星医，活了三百多年。我知道你会来——三年前我就推算过，'带着四颗星的人会在这个时节踏进毒沼'。但我要先看一样东西。"

北辰星从怀里取出风清扬的铁灰色卷轴、独臂爷的石片、文若虚的黑色石片排开铺在石台上。苏婆婆弯腰凑近看了看，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细微的变化："天枢守炉人的石片、天玑守炉人的卷轴、文氏星算的推演石。三样东西都对。"她直起腰，那双看人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你既然拿到了这三样，你就应该知道规矩。每点亮一颗星，就要有一个守炉人把路接下去。风清扬把路接给你了，他走了。我现在也把路接给你，然后我也该走了。"

北辰星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苏婆婆……"

"别这副表情。"苏婆婆转身走回屋里，"我活了三百多年了，早该走了。进来吧，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四壁嵌满了用玉衡星力处理过的药柜，柜中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百种不同的干草药和液体药瓶。屋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幅和风清扬那卷地图相似的手绘玉衡域全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毒沼中每一处毒泉、每一片流沙、每一条可能有星兽出没的路径。但北辰星的注意力不在图上——他盯着屋角一个被黑布蒙着的半人高器物，那形状让他体内的四颗星核同时跳动了一下。

苏婆婆走过去掀开黑布，露出一个通体莹白色的丹炉。那丹炉比普通丹炉大了一圈，炉壁上刻满了玉衡星的净化星纹，炉口处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白霜——那是玉衡星力长时间使用的痕迹。

"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玉衡星炉，用它炼出来的丹药能净化任何星毒。"苏婆婆拍了拍丹炉壁，"当年九星圣殿被烧的时候，天玑圣殿的守炉人带着天玑碎片跑了，玉衡圣殿的守炉人带着这口丹炉跑了。我师傅逃进万毒星沼深处藏了三十年，临终前把炉子交给了我。我用这口炉子在毒沼里住了三百多年，炼药、解毒、研究星毒。玉衡星核碎片——"她伸手从炉膛底部取出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小包，层层掀开之后里面露出一块通体透明的星核碎片，大小和天玑碎片差不多，表面流转着温润的白光。

"玉衡星核碎片。"苏婆婆把碎片递过来，"拿去吧。但取走它之前，你得用你的四颗星力在这口丹炉里炼一炉药给我看。"

北辰星接过碎片的时候，第五窍中的封印壁发出轰然的碎裂声，整面墙碎成了粉末，空敞的窍壁剧烈震荡。玉衡星力从碎片中涌入第五窍，和前面四次一样的流程开始了——窍壁贪婪吸收着本源星力，白霜般的玉衡光芒在窍底凝聚。

苏婆婆把一捧干草药推到北辰星面前："材料是玉衡域特有的三种药草：净化草、白霜藤、星露叶。用你的四颗星力，在这口星炉里炼一炉"玉衡清毒丹"。不用完整星核，你第五窍现在有了玉衡星力，够你完成这炉丹了。"

北辰星把那三种草药在面前排开。四颗星核同时运转，天枢的生机之力率先包裹住净化草提取生机的本源，天璇的镇压之力压住白霜藤中过于活跃的寒性，天玑的感知之力找出星露叶最适宜融合的切入点，天权的推演之力则提前模拟出整个炼丹流程中每一个温度、每一点时间节点的变化。四道星力同时灌入玉衡星炉的时候，炉壁上的净化星纹逐一亮起，莹白色的光芒从炉膛中升腾而出。

苏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光闪动。

一炷香之后，北辰星开炉。炉底躺着六颗莹白色丹药，表面流转着清冽的白光，药香扑鼻却不冲人，反而让人闻了之后精神一振。苏婆婆拈起一颗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把丹药放回炉底，声音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成了。四星合炼，火候精准，药力纯粹。你有资格拿玉衡星核。"

北辰星把碎片握在掌心，第五窍中的玉衡星力快速凝聚，从稀薄的白霜状变成了液态般的白光，又从液态凝结成一颗浑圆莹白的星核虚影。虽然还不及前三颗星的凝实，但它确确实实地亮起来了——玉衡星核，第五颗。

苏婆婆把玉衡星炉上的黑布重新盖上，然后转身从屋角的药柜里取出一只小陶瓶塞进北辰星手里："这是玉衡域毒沼的解药，你出去的路上用。我活了三百多年炼的东西，够你用一路了。"

"苏婆婆，你说的'该走了'是……"北辰星握着那只陶瓶，声音压低了。

苏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薄薄地挂在脸上像晨曦洒在露水上的光："我体内早就被毒沼的星毒浸透了三百多年，全靠玉衡星核碎片镇压着。碎片一离体，我体内的毒就压不住了。你看到我端出去那碗冒绿烟的液体了吧？那是我给自己配的最后一碗药，喝完就不疼了。"

北辰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天枢星力在掌心亮着银白色的光，想要递过去，但苏婆婆摆了一下手："别浪费。你的天枢星力能治伤治不了三百年的积毒。我这一辈子值了——守着玉衡碎片等了三百多年，等到了能用的传人。"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佝偻的身影上，"你走吧。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北辰星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石破天、钱万金、文若虚三人都在门外等着，看到他的脸色都没有开口问。北辰星把那只解药陶瓶贴身放好，握着玉衡碎片走出了石屋。他转身把门轻轻合上的时候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苏婆婆已经坐回了桌前的石凳上，背影佝偻、安静、一动不动。

北辰星把门关紧。他站在石屋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对三人说："走。去下一域。"

走出几十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石碗落在木桌上的声音。他脚步没有停，但攥着玉衡碎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第五颗星核在丹田里温温地转着，莹白色的光芒和其他四色星光交织在一起。这条路越来越长了，路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也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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