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村

他一直站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克内侧那个鼓起来的信封，伸手按了按，然后又走了。

张凡回到镇上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好悬在头顶。

老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油烟味——正是饭点，沿街的小馆子一个比一个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母亲的小店也不例外。

几张桌子全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两个等位的，灶台上的蒸笼呼呼冒着白汽，稀饭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母亲一个人在灶台和收银台之间来回转，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张凡把自行车往门口一停，来不及上楼，系上围裙就钻进了厨房。

“端一下三号桌的包子。”母亲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

“好。”张凡端起蒸笼，穿过狭窄的过道，把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送到三号桌。

然后又转身回来，收拾吃完的碗筷，擦桌子，给客人倒茶，帮母亲打下手。

小店的面积不大，他一个人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脚步不停，手上的活儿一样接一样，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忙过最热闹的那一阵，店里的客人渐渐散了。

最后一张桌子上的客人放下筷子走了，张凡把碗筷收了，桌子擦干净，凳子翻到桌面上，才终于能歇一口气。

母亲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放在张凡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

面是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简简单单的，但热乎乎地吃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李秀兰吃了几口面，抬起头看着张凡，说：“凡子，下午你大姐三姐放假，你们要不要回村子一趟？你奶奶前两天还念叨你们呢，说好一阵子没见着了，怪想的。”

张凡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回。我也想奶奶了。”

他已经连着两周没有回村子了。

第一周是忙着去教别人电脑，第二周是去县城找张涛，两个周末都没空。

虽然每周都给奶奶打个电话——小店装了电话，奶奶在村口的小卖部接，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但他听得出来，奶奶的声音里是想他们的。

好在路已经修好了。

这两年，从村子到镇上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终于被铺成了水泥路，窄是窄了点，但平整多了。

下雨天不会再陷轮子，晴天也不会再扬起漫天黄土。现在骑自行车回去，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

下午五点多，大姐和三姐先后到了小店。

大姐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三姐则是一进门就往电风扇前面凑，把脸贴在风扇罩子上，吹得头发满天飞。

张凡从柜台后面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上午在县城买的东西——两袋奶粉、一包红糖、一兜苹果，还有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

是他在街上的服装店挑的，料子不算多好，但厚实软和，适合老人冬天穿。

三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塑料袋里的羊毛衫，伸手摸了摸：“凡子，你买这么多东西？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张凡把塑料袋扎好，没有多解释。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她隐约知道弟弟在做一些她不太懂的事情，但她从来不刨根问底。

张凡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这是姐弟之间这两年形成的一种默契。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沿着水泥路往村子的方向骑去。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路面上，像三棵移动的树。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弯了腰，沉甸甸的，金黄的颜色一直铺到天边。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骑了不到半个小时，村口的老槐树就出现在视野里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奶奶。

奶奶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

晚霞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银丝都染成了金色。

她的腰比前两年更弯了一些，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还是努力地挺着，好像挺直了就能看得更远一些。

张凡远远地看到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他加快蹬了几步，第一个骑到了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奶奶！”

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她迎上来，拉着张凡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大姐和三姐，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饭做好了，快进屋吃饭。”

张凡没有急着进屋。他把塑料袋从车把上取下来，塞到奶奶手里：“奶奶，这是给你买的。奶粉、红糖、苹果，还有一件羊毛衫，天冷了就能穿。”

奶奶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嘴上已经开始埋怨了：

“花这钱干啥呀？我一个老婆子，穿那么好做什么？你们自己在外面，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别乱花，攒着……”

“不浪费，”张凡笑着打断了她，“这是孝敬奶奶的，怎么就浪费了？”

奶奶嘴上还在嘟囔，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转身走进了院子。

堂屋里，饭已经摆好了。

奶奶炒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炖土豆，油亮亮的肉块在锅里煸得焦黄，土豆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

一盘青椒炒鸡蛋，鸡蛋嫩黄，青椒翠绿，颜色搭配得鲜亮；

一碟凉拌黄瓜，蒜末和醋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开胃；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袅袅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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