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邻居

天刚蒙蒙亮，西三所的院墙还浸在晨雾里，叶皎月已经拎着小锄头蹲在荒地上翻土。

春兰端着一碗寡淡米汤追出来，蹲在她身侧唉声叹气：“主子，您这几日日日装病告假请安，各宫管事姑姑已经私下嚼舌根了，万一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咱们要受罚的。”

叶皎月手腕不停，将结块泥土敲碎，头也不抬：“皇后娘娘本就体弱，哪有功夫盯着我一个不起眼答应？再说我是真畏寒，不是故意违礼，真追究起来，顶多罚闭门，反倒清净。”

她心里门清，如今的核心任务只有开荒囤菜、低调隐身，后宫那些人情应酬能拖一日是一日。昨日去内务府领份例，她果真一分胭脂香粉都没要，全数换了黄瓜、萝卜、小葱三类菜籽，还有两把锄头、一捆竹篱笆，管事太监看她的眼神跟看怪人似的，回内务府传遍了闲话。

正松土间，隔壁院落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细细弱弱，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闷。

叶皎月停下锄头，侧耳细听。这几日只顾着开荒，从没留意隔壁住了何人，这哭声听着像是个年轻女子，委屈到了极致。

“隔壁是谁？”她转头问春兰。

春兰挠了挠头：“前几日搬来时远远瞥过一眼，好像是同批选秀封的陈贵人，听说性子软，内务府总克扣她炭火、绸缎，住的屋子比咱们这还狭小。”

叶皎月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前世她权倾六宫，陈贵人是站在年贵妃阵营里和她作对的人，两人处处针锋相对，最后被她步步逼入冷宫，落得凄惨下场。

可重来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对方如今不过是个受宫人磋磨、独自落泪可怜人，谈不上仇敌。

“库房昨日内务府送来半筐多余木炭，咱们院子朝阳，炭火本就够用，匀一半送过去。”叶皎月拍掉手上泥土，起身往存放炭筐的偏屋走。

春兰一愣：“主子？咱们自己本就不多，分给她，夜里降温咱们要挨冻的！”

“左右只是初秋，冷不着。与人方便，自己也少些是非。”叶皎月抱起半筐木炭，心想“前世我事事赶尽杀绝，树满宫仇敌，这辈子不想再步步紧绷，远亲不如近邻，先结个安稳邻里情。”

她拎着木炭走到隔壁院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哭声顿住，半晌，门才拉开一条窄缝，一张惨白怯怯的小脸探出来，正是陈贵人。

陈氏一身洗得发白的素旗装，眼眶红肿，睫毛湿漉漉，看见叶皎月的瞬间浑身一缩，下意识往后躲，显然听闻了后宫传言，对这个“古怪叶答应心存忌惮。

“你、你找我有事？”陈贵人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门框，一副随时会受惊逃跑的模样。

叶皎月将炭筐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和无半分攀比傲气：“我院炭火富余一半，听闻贵人这边供给不足，分你一些，不必客气。”

陈贵人怔怔盯着筐里乌黑木炭，眼眶又红了。入宫以来，高位妃嫔冷眼相待，低位宫人随意欺辱，从没有一人愿意分她半分物资，眼前这个人人都说“疯癫”的叶答应，反倒第一个向她伸手。

“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陈贵人垂着头，声音哽咽。

叶皎月淡淡一笑：“邻里之间谈什么报答，往后不用处处提防我便好。我这人不爱争不爱闹，整日只守着菜地，不会与任何人起冲突。”

说完不等陈再多客套，放下炭筐转身回了自家小院，继续打理菜地。

陈贵人望着她的背影，抱着木炭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心底对后宫所有流言，第一次生出几分怀疑——旁人都说叶答应性情乖戾，可对方明明温和又心软。

这边叶皎月刚重新蹲下身，还没刨两下土，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声响，伴随着宫女清脆的通报声。

“贵妃娘娘宫中秋月姑姑到——”

叶皎月锄头一顿，心底了然，年贵妃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派人来探虚实了。

不多时，秋月领着两名小宫女走进院内，手中捧着描金食盒，面上带着得体疏离的笑意：“叶答应，我家贵妃娘娘听闻你独居偏僻院落，特意备下精致点心送来，给你解闷。”

叶皎月抬眼扫了眼食盒，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巴豆腥气藏在糕点甜香之下。前世年贵妃惯用的阴私手段，她闭着眼都能分辨。

秋月将食盒递上前，眼底藏着试探：姑娘快尝尝，这可是御膳房特制的桂花软糕。

叶皎伸手接过食盒，脸上不见半分惊惧恼怒，反倒笑得格外真诚：“劳烦贵妃娘娘费心，我近日恰好积食不畅，这些点心来得正好，我一定慢慢享用。”

秋月心头一怔，原本备好的说辞全然用不上。她预想过叶答应惊慌推辞、或是直接拆穿，唯独没料到对方坦然收下，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

“那奴婢便回宫复命了。”秋月心绪纷乱，不敢多留，匆匆行礼转身离去。

待秋月一行人走远，春兰急得跳脚：“主子！那糕子里有问题，您怎么还收下？万一误食要闹肚子！”

叶皎月掀开盒盖，指尖戳了戳糕点，随手全部倒进角落废弃陶盆：“扔了便是，不必沾口舌是非。若是当场回绝，反倒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头，平白招来贵妃记恨。”

她现在的原则是，谁都不得罪，谁的算计都不接招，软乎乎应付过去，不给自己添风波。

处理完点心，天色渐暗，叶皎月搬着小板凳坐在菜畦边，清点今日开荒进度，盘算明日播种的日子。春兰在一旁收拾农具，时不时探头往隔壁望，看见陈贵人正悄悄站在院墙那头，偷偷往菜地这边看，对上叶皎月视线后又慌忙缩回脑袋。

叶皎月失笑，心底暗道，往后后宫总算多了个不会针锋相对的邻居。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远处宫道传来整齐的太监脚步声，明黄色衣料的身影缓缓靠近院墙。

苏培盛低眉跟在胤禛身侧，低声禀报白日打探来的消息：“回皇上，方才秋月姑姑去探望过叶答应，送了一碟糕点，全数被她搁置一旁，半点没动。今日她大半时日都在翻地，隔壁陈贵人还因她分了炭火，感激得很。”

胤禛立在院墙外侧，隔着一道矮木栅栏，静静望着院中蹲在菜畦里、指尖沾泥的女子，暮色将她身形衬得格外单薄，周身没有半分后宫女子争妍斗艳的俗气。

满宫女子挖空心思制造偶遇，唯有她避得远远，一门心思扑在一片荒土上。

胤禛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低声吩咐苏培：“今夜翻牌子，把西三所叶答应的牌子递上来。”

苏培盛猛地一惊，连忙上前半步：“皇上，叶答应住得极偏，抬轿过去要小半个时辰，路途不便！”

胤禛目光牢牢锁在院内那道背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偏院又如何，抬过去。”

院中的叶皎月对此一无所知，正低头清点菜籽，盘算着黄瓜多久能出苗，满心都是攒钱出宫的养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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