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不原则

圣谕落下的那一刻，叶皎月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发软，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她筹谋整夜的脱身之计，尽数落空。装病示弱、自陈无才，样样都做足，到头来胤禛轻飘飘一句“留在宫中休养”，直接把她锁进了红墙里。

身旁一众秀女窃窃私语，目光混杂着诧异、幸灾乐祸。年贵妃侧头瞥她，眉梢挑起几分嘲弄，秋月贴着她耳畔低声：“娘娘，这叶家姑娘倒是奇，一心想出宫反倒被留，怕是欲擒故纵的新法子。”

年贵妃指尖捻着琵琶弦，冷笑一声：“装模作样罢了，本宫倒要看看，进了宫她还能不能装这副病秧子模样。”

叶皎月没心思理会旁人打量，恭恭敬敬伏身接旨，声音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臣……臣妾，谢陛下恩典。”

退出大殿，跟着引路太监往内务府走。一路上她垂着头，心底疯狂复盘眼下局面。

逃宫计划失败，退路暂时断绝，既然不得不留下，就得重新订立生存法则。

回到临时等候的偏殿，寻了处无人角落，她捡一根炭枝，在冰冷青石板上细细写下三条准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第一条，不主动：绝不主动请安、主动争宠、主动凑到帝王跟前，所有应酬能躲就躲，主打一个透明隐身；

第二条，不拒绝，若是翻牌子实在避不开，不硬碰硬得罪皇权，应付完事就回小院，绝不借机攀附；

第三条，不负责：绝不掺和皇子争斗、前朝党争、后宫内斗，生养子嗣更是想都别想，上辈子为子嗣劳心劳力落得惨死，这辈子只守自己一亩地。

写完，她指尖摩挲炭痕，心底立誓，往后一言一行，都要照着这三不原则行事。

春兰寻过来时，看见地上字迹吓了一跳，慌忙拿衣袖遮住：“姑娘！这可不能乱写，被宫人瞧见要惹祸！”

叶皎月淡淡抬手：“无妨，记给自己看的。如今咱们没能出宫，往后在宫里，万事只求一个‘躲’字。”

春眼眶通红，满心忐忑：“可西三所偏院听内务府的嬷嬷说，又偏又冷，平日里连份好炭火都难分到，咱们往后日子怎么过？”

“偏僻才是好去处。”叶皎月眼底反倒透出一点松弛，人多是非多，越冷清的地方，越没有纷争，“没有贵人盯着，不用日日周旋，正好省心。”

不多时，内务府管事太监捧着薄份册过来宣位分。

叶皎月，无封号答应，月俸三十两，下人只分配春兰一名粗使宫女，居所西三最西侧废弃小院，无额外绸缎、珍玩赏赐。

太监宣完旨，皮笑肉不笑地打量她：“叶答应，您这院子偏僻，往后若是想往各宫走动，可得趁早起身，路途远得很。”

叶皎月压根没搭“走动”的话茬，只抓住最关键一问：“公公，小院外头可有闲置空地？能翻土种菜那种。”

太监当场愣住，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院门口堆杂物的荒坪，算不算？”

“算，多谢公公。”叶皎月眉眼舒展，三十两俸禄听起来微薄，省吃俭用，再靠菜地自给自足，攒上十几年，熬到放宫女出宫的年纪，总能求一道恩旨还乡。

太监心里暗自嘀咕，回宫和同行闲聊，把这件奇事传遍内务府：新封的叶答应，别的不问，进门先问能不能种地，莫不是脑子不大好使？

半个时辰后，内务府派两名小太监，领着主仆二人往西三所走。一路穿过层层宫阙，越往里走建筑越是破败，花木疏于打理，人烟稀少，连往来宫人都少见。

小院木门斑驳，院内一间主卧两间偏屋，陈设简陋，桌凳都带着磨损痕迹，院外一块半亩大小的荒地，堆满枯枝废木，泥土看着还算肥沃。

春刚进门就垮了脸，蹲在门槛上叹气：“这地方也太寒酸了，别的答应至少有两处暖阁，咱们连像样的炭火盆都没有。”

叶皎月却直奔荒坪，伸手捏了一把泥土，土质疏松，心底十分满意：“清理出来，黄瓜、萝卜、小葱全能种，以后不用靠着内务府发青菜，省下银钱存起来当退休金。”

她当即安排春兰：“等下咱们去内务府领月例，胭脂水粉一概不要，全都换成菜籽、锄头、竹筐。”

春兰瞪大双眼：“主子，后宫女子哪有不要脂粉的？旁人瞧见，又要传您古怪！”

“传便传，疯癫、体弱、无心争宠，哪一样都比被人当成眼中钉强。”叶皎月半点不在意流言，上辈子费尽心思维持完美贵女形象，人人忌惮她，这辈子索性摆烂，反倒能保全自身。

安顿好简单行李，天色渐晚。第二日便是后宫常规请安日，各宫低位嫔妃需一早前往皇后宫中问安。

春兰急得团团转，催促叶皎月梳妆备礼：“主子，咱们得早些动身，迟到要被贵妃娘娘训斥！”

叶皎月往床上一躺，拉过薄被盖住半幅身子，面色泛出几分苍白：“昨夜赶路受了寒，今日起不来，你去回禀管事姑姑，就说我旧疾复发，卧床静养，请安暂且告假。”

春犹豫：“总告假会不会落人口实？”

“一次两次是体弱，久了人人都知道我不爱走动，往后便不会次次来催。”叶皎月闭眼小憩，心里盘算着明日开荒种地的计划，压根没把后宫请安的规矩放在心上。

接连几日，她闭门不出，白日带着春清理荒坪、翻土整畦，日落便回屋歇着，各宫送来的邀约、茶会，一律以病推脱。

后宫流言飞速滋生，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新封的叶答应性情古怪，整日守着一块破地跟泥土说话，怕是心智不清。

流言传到年贵妃耳中，她倚在软榻上把玩玉梳，语气漫不经心：“心智不清倒也好，省得跟本宫抢风头，不必费心去对付。”

秋月躬身回话：“娘娘，要不要派宫人去试探一番，看看她是真疯还是装病避宠？”

年贵妃思索片刻，颔首应允：“备一碟点心送去，里头稍加一点巴豆，若是故作清高不肯食，便是藏了野心；若是坦然收下，便是真的愚钝。”

另一边，叶皎月全然不知有人暗中算计，蹲在菜畦边，指尖捻着泥土，小声嘀咕：“这土肥力不足，缺氮，回头看看能不能寻些草木灰埋进去。”

远处宫道拐角，一道明黄身影静静驻足。胤禛下朝途经西三所墙外，远远望见那个蹲在土里、一身素衣埋头忙活的身影，眉头微挑，对身侧苏培盛低声开口。

“那便是西三所的叶答应？”

苏培盛躬身回话：“回皇上，正是，近日后宫人人都说她终日开荒种菜，甚少出门应酬。”

胤禛目光久久落在那道单薄背影上，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猎奇心思。

满宫女子争相讨好，唯有一人避之不及，日日与泥土为伴。

他沉默片刻，淡淡吩咐：“往后路过不必绕行，朕倒要看看，这位不爱荣华、偏爱菜地的答应，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