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漫了半间闺房，春兰手忙脚乱捧着妆奁往桌上摆，银簪玉钗、绫罗头面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叶郎中托人寻来的上等物件，就盼女儿选秀能博个好前程。

叶皎月靠在妆凳上，垂着眼皮，看着铜镜里尚且青涩柔和的自己。没有冷宫枯槁蜡黄，眼底也没有常年筹谋的浓重疲惫，一切都停在悲剧尚未开场的时候，可前世那道白绫勒住喉咙的窒息感，还时不时在胸腔翻涌。

昨夜烧掉那本夺策时墙外一闪的黑影，一直在她心底盘旋。那人到底是谁？是年贵妃安插的眼线？还是宫里别的势力？眼下线索全无，贸然深究只会引火烧身，不如先藏起心思，老老实实装一个体弱无野心的普通官家女。

“姑娘，快梳头吧，今日选秀各家贵女都要展露才艺，咱们备好琴，等下殿上弹一曲《高山流水，定能入王爷眼。”春拿起象牙梳就要往她发间梳，被叶皎月抬手拦了下来。

“不必。”

春兰动作一顿，茫然抬头：“姑娘？不弹琴，那咱们拿什么出彩？别家小姐不是善舞便是善书画，咱们总不能空手站着。”

叶皎月伸手，从袖袋摸出昨夜提前备好的一张素纸，纸上写着几句简短的自陈，通篇只说自己自幼体弱，常年药不离身，不通琴棋，只求安稳度日。

“等面圣，我便递这个。才艺一概不提，能让皇上瞧着我身子孱弱，直接撂牌子出宫最好。”她指尖摩挲纸面，眼底满是盘算，这辈子的人生规划早在昨夜就捋得明明白白。

第一条，绝不展露半分智谋、才学，彻底撕掉前世“军师”标签；

第二条，刻意示弱装病，避开帝王视线，远离所有权力纷争；

第三条，能出宫立刻出宫，若是不幸留宫，就守好一亩三分地，种菜攒银，坐等出宫养老。

奋斗逼这条路，她死过一次，再也不走。

春兰听得一脸慌张，凑到她身边小声劝：“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选秀撂牌子，传出去叶家要被人耻笑，老爷郎中的脸面往哪搁？再说若是留个低阶位分，在宫里岂不是更难熬？”

“低阶反而清净，没人盯着我算计。”叶皎月淡淡一笑，前世身居高位，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权柄，步步杀机，如今当个不起眼的答应、常在，反倒没人费心对付，“比起被人诬陷赐死，脸面不值钱。”

春似懂非懂，还想再劝，门外管事嬷嬷又催了，催促各家姑娘登马车，往紫禁城而去。

叶皎月随意挑了件素淡月白长衫，脂粉半点不沾，只淡淡抹了一层提气的薄胭脂，看着便弱不禁风。出门登车时，刻意放缓脚步，走两步便轻咳两声，一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往皇宫行去。叶皎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梳理前世所有惨痛教训。

她曾掏心掏肺替胤禛扫清所有障碍，年家覆灭、皇子安稳，朝堂再无掣肘，可最后换来一句毒杀皇子的构陷，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年贵妃一辈子和她针锋相对，争宠爱争权位，前世赢到最后，也不过是困在后宫牢笼里。

争来争去，全是一场空。

这一世她只想及时止损，提前退场。

马车停在神武门外，一众秀女依次下车排队，乌泱泱一群少女，个个绫罗珠翠，眉眼间藏着跃跃欲试的野心，唯有叶皎月一身素衣，站在队伍末尾，垂着头时不时咳嗽，格格不入。

人群前方，一道明艳身影格外惹眼。年遐龄之女年氏，一身绯红绣海棠旗装，满头赤金点翠步摇，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张扬傲气，扫视周遭秀时，眼底藏着淡淡的轻蔑，正是前世和她斗了一辈子的年贵妃。

此刻年氏目光扫过队伍，落在一身素衣的叶皎月身上，眉头微蹙，上下打量一番，唇边掠过一丝不屑，低声对身边贴身宫女秋月轻嗤：“这般容貌打扮，也敢来选秀凑数，简直丢人。”

话音不大，刚好飘到叶皎月耳中。

叶皎月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欣慰。

卷王瞧不上她，正好，省得对方日后处处盯着自己找麻烦。她在心里默默给年贵妃送上祝福：姐姐努力内卷，独占圣宠，千万别分一丝目光到我身上。

秋月顺着年贵妃的视线看向叶皎月，也低声附和：“看着弱不禁风，怕是连站到殿上都难，定然选不上。”

队伍缓缓挪动，众人顺着甬道往大殿走。叶皎月一路刻意落后，步子虚浮，时不时扶着墙喘气，不少秀女纷纷侧目，私下窃窃私语，都觉得这叶家姑娘身子太差，定要落选。

入殿按次序站定，帝王端坐御座，太后坐在侧帘之后，一众秀女依次上前自报家门，展示才艺，弹琴作画作诗层出不穷，殿内丝竹声声，满是争奇斗艳的气息。

年氏上前时，一曲琵琶弹得激昂华丽，胤禛眸底淡淡掠过一丝赞许，太后也微微点头，风头一时无两。

轮到叶皎月，她缓步上前，膝盖微弯行礼，话音轻柔，伴着几声轻咳：“臣女叶氏，父五品郎中，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服药，不通音律书画，无半点才艺，只求皇家恩典，若臣身子不堪侍奉，恳请陛下放臣归家静养。”

说完双手捧着那份自陈纸，举过头顶。

满殿瞬间安静，其余秀女全都愣住，谁进宫不是拼尽全力博取圣心，偏偏这人主动说自己一无是处，只求回家？

年贵妃站在一侧，嘴角勾起冷笑，心底笃定叶皎月必被直接撂牌子。

帘后的太后微微抬眼，透过纱帘看向底下弱不禁风的少女，淡淡开口：“身子这般孱弱，入宫怕是难伺候圣驾。”

叶皎月心头一喜，正要顺势接话，御座上的胤禛忽然开口，低沉嗓音不掺半点情绪：“五品郎中之女，身子弱便留在宫中休养，无需出宫。封答应，安置西三所偏院。”

叶皎月浑身一僵，脑子一片空白。

计划全盘崩盘！她装病示弱，非但没被放走，反倒被留了下来，还扔去宫里最偏僻的院子。

她难以置信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男人，胤禛一双深邃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辨不出喜怒，仿佛早已将她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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