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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

《哪些人,哪些年》 小宫主/著, 本章共6001字, 更新于: 2026-07-07 09:47

苏小棠腰间系着粗糙的麻绳,麻绳是从树上撕下的树皮,邻里相亲帮着搓成麻绳系在腰间和头上。

她头上披着长长的白布,白布也是从镇上买来再请人帮忙剪裁成长条长条的布块,再按辈分剪裁成不同的长度分发给亲戚朋友。

偶尔边角会抽出一根根长长的线垂在边缘,她手里捏着引魂幡,那细细的竹子在她手心微微发抖。

她跟在先生背后,一堂一堂地做着法事,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和用米草塞满的麻丝口袋接触,发出令人牙痒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爬起来,围着棺材转一圈又跪下去,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早已没有了魂。

她的身体筋疲力尽。 两条腿像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来帮忙的人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做着饭菜。

可她一闻到米饭的味道就想吐。

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咸咸的,她也没有去擦。

可身体的累,她早就顾不上了。 她的心里,才是真正的千疮百孔。

那个会在大年初一给她包红包的人,那个会骑着摩托车送她返校的人,那个喝醉了酒会拉着她的手说“小棠一定要好好读书”的人——躺在那口漆黑的棺材里,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她的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凿,凿出了一个洞,所有的光和暖都从这个洞里漏掉了,只剩下一个冷飕飕的空壳。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远房的近房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乌泱泱来了一大群。

她们围着她和章喜梅,像一圈密不透风的墙。

“喜梅啊,建平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问的人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打听一件稀罕事。

章喜梅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哎哟,孤儿寡母的,命苦啊,以后——” “可不是嘛,孩子还没嫁人呢,就没爸了。” “以后可怎么办哟,一个女孩子家。” 她们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针一样往她耳朵里扎。

她们的目光黏糊糊的,粘在苏小棠身上,从上到下打量她,看她的麻绳,看她的白布,看她红肿的眼睛,看她干裂的嘴唇。

那目光里有可怜,有同情,可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说,看,这个没有爸的孩子,多惨。

她们一遍一遍地问,苏建平是怎么死的。 问完了还不过瘾,还要追问细节:几点钟走的,最后说了什么话,穿的是什么衣裳,头被砸烂了没有?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她和章喜梅最疼的地方。 她们一群一群地劝章喜梅要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一点。”

“他走了也是解脱。”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以后遇到适合的给她介绍。”

这些话语不像安抚,倒像是一把又一把粗粝的盐,毫不留情地撒在苏小棠和章喜梅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伤口还没来得及结出薄薄的一层痂,就被一次次撕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苏小棠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说不出“求求你们别说了”。

她只能低着头,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哭声死死地咽回去。

咽回去的哭声变成了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整颗心都像要炸开。

出殡的前一天下午,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句“节哀”,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赶着回家吃饭。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篷布被风吹动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

晚上苏小棠一个人跪在棚子里,头上的白布一直垂到屁股下面。

鞭炮的碎屑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灰扑扑的一片,她没有去拍。

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不想动,就想这么跪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苏建平送她回学校,在摩托车上苏建平说:“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学人家早恋,打架。女孩子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不被欺负。”

她想起小时候,苏建平刚买摩托车的时候带着他们五个小孩的场景。

她想起冬天的时候风很大,苏建平会故意把背挺得直直的,替她挡住所有的风。

她想起这些年她一直故意不亲近苏建平,有好多好多话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

“其实这些年他的改变她看到了,她原谅他了。他相信他了。”

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她以为苏建平会一直都在,永远都在,不说出来他也会慢慢地感受到。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跪在冰冷的夜里,额头抵着棺材前面的桌案,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的,无依无靠。

“喜梅,最后再看一眼吧,看了,就要盖棺了。”几个叔叔婶婶说。

第二天鸡打第二遍鸣的时候,鞭炮声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帮忙的男人女人们陆陆续续打着哈欠乌压压的站满了院子。

那天天色阴沉,像是在替谁忍着泪。

鞭炮声震天响,一声接一声炸开,火药味混着晨雾弥漫在空气里。

黑漆漆的棺材停在院中,静静卧着,像一段沉默完了的人生。

几个男人围上来,粗壮的绳索穿过龙杆,一根根木棒横架在棺材两侧。

有人高喊一声“起——”,所有人一齐弯腰、发力,青筋从额角爆出来。

那只立在棺材上的站龙鸡,忽然仰颈悲鸣,声音尖锐而绵长,穿透了震天的鞭炮与哭喊,像是在替这纷乱的人间,替再也无法开口的他,最后喊一声:“一路走好。”

那口沉甸甸的黑棺材终于离了板凳,被几十双手稳稳托起,缓缓上路。

一路上翻山越岭,坡陡路窄。

前面的人喊着号子,后面的人喘着粗气,脚步踩在碎石上簌簌作响。 谁的肩膀酸了也不吭声,旁边的人见势赶紧换上继续扛着往前走。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送他最后一程,得稳当,得体面。

到了下葬的地方。

山风空旷,四周静得只剩铁锹挖土的声响。

男人们轮流挥锹,坑一寸寸深下去,土堆在旁边越来越高。

棺材被小心放进去时,绳索缓缓下坠,像把一个人安放进最后的眠床。

有人带头填土,一锹一锹,黄土盖住黑漆,声音从沉闷变得厚实。

坑平了,又在上面隆起一个小包——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后人认得清、寻得着。

最后,有人从挖出的土里拣出那些沾着湿泥的石子,一颗一颗码在坟的四周。

石头不大,却摆得认真,像是画一个圈,把这一方小小的安息之地,从茫茫山野里圈出来。

风又起时,坟前的石子纹丝不动。

这里躺着苏建平。 他被抬过了最陡的山,被安放在了最静的土里,被这世间最后一份齐心的力气,送完了最后一程。

这个寒假,是苏小棠所有寒假中最长的寒假,也是最短的寒假。

长到她觉得每一天都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早上醒来,先想一遍爸爸死了,然后下床,然后去章喜梅的房间,看她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做饭,然后劝章喜梅吃饭,然后自己吃饭,然后收拾碗筷,然后坐在堂屋里发呆,看着满屋子苏建平用过的东西。

椅子是他坐的,茶杯是他用的,院门是他每天清早打开的,吱呀一声响了很多年。

连灶台上那口黑锅,都是他最后一次赶集拉回来的,一路上嫌占地,埋怨了章喜梅一路。

然后天又黑了,然后又睡觉。

每一天都是这样,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永远出不来了。

短到她不敢思考任何事。

她不敢想李溪池,不敢想他们之间那层还没捅破的窗户纸,不敢想那个笔记本,不敢想每周五傍晚的送别,想那些“明天见”。

那些东西像河底的淤泥,沉甸甸地、面目全非地再也翻不上来了。

她偶尔看到那个笔记本。

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她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会看到它,但她从来没有翻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翻开以后,看到那些字,看到那句“明天见”,她会崩溃。

她现在的状态是一面裂缝密布的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彻底坍塌。

她不能坍塌。章喜梅还需要她。 她不知道李溪池这个寒假在干什么。

她不敢想。 她怕一想就会心软,一心软就会回头,一回头就会把那层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推倒,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力气再筑一次了。

苏小棠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做出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慢慢地形成的。

在她喂章喜梅吃饭的时候,在她把爸爸的遗物装进纸箱的时候,在她半夜醒来听到章喜梅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哭声的时候——那些时刻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凹痕。

那个凹痕就是她的决定。 “听苏建平的话不早恋,不打架。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个工作,好好孝顺妈妈。”这是苏建平活着的时候经常念叨的。

这是爸爸想让她做的事,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不能违背。 她没有资格违背。

那些关于李溪池的、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东西,就让它停在那里吧。

停在那个下雪天的村口,停在他没说完的那个字上,停在那个“明天见”的末尾。

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永远地留在了冬天的风里。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苏小棠觉得自己平静了一些。

像是一艘船终于放下了锚,虽然还在水里,但不会再漂走了。

但那种平静是冷的,不是暖的。

不像冬天的被窝,像冬天的冰面——光滑的,坚硬的,透明的,但踩上去随时会碎。

那段时间,因为李老师一家的帮忙,苏小棠和李知行多了一些交集。

李知行不像她初次见时自己想象的那么高高在上,而是像一个大哥一样平易近人。

李知行比苏小棠大三岁,在县一中读高二。

他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眼镜,和任何人说话都慢条斯理的,像一个小大人。

苏建平出事之后,李知行跟着李老师和王阿姨每天都来医院陪苏小棠和章喜梅,帮忙拿东西、跑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苏小棠旁边,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苏小棠知道李知行应该是李老师叫来陪伴她的。

他不会问“你还好吗”这种让人没法回答的问题,而是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菜,路上摔了一跤,他养的植物终于长新叶子了。

这种不刻意的陪伴,让苏小棠觉得不那么窒息。 像有人在黑暗里给她递了一根火柴,虽然照不亮整个房间,但有那么一小团光在手心里亮着,就不会觉得完全被吞没了。

办完丧事过后,章喜梅带着苏小棠去好几家人家答谢,也去了李老师家,感谢他们在苏建平住院和丧事期间的各方面的帮助。

苏小棠本来不想去,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但章喜梅说:“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去说声谢谢,不像话。”

苏小棠就去了。 章喜梅和王阿姨在客厅说话,苏小棠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就起身去了阳台上站着。

李知行从房间里出来,王阿姨说,“行行,你带着妹妹到街上去买点水果。”

李知行走到她旁边,说:“要陪我去买点水果吗? 街上新开了一家水果店,特别甜。”

苏小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想出去,但她更不想待在那个客厅里。

章喜梅和王阿姨在说爸爸的事,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她身上,她需要离开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李知行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苏小棠走在他右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十二月的风还是冷的,但比乡下暖和一些,毕竟是镇子,人多,房子密,风被挡了一道又一道,到了皮肤上就只剩下了一点点凉意。

水果店在街尾,一个小小的门面,门口摆着几筐橙子和苹果。

李知行弯下腰挑水果的时候,苏小棠就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排老房子的屋顶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她没注意到,街对面站着的人已经看了她很久。

那个人是李溪池。 苏小棠是在李知行付完钱、转身的时候,无意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才看到他的。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蓝色的毛衣,围巾就那么散着搭在脖子上。

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巴微微张着。

他的眼睛正盯着苏小棠,又盯着她旁边的李知行,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又从另一个人的脸上移回来,在那个来回里,苏小棠读到了很多东西。

误会。

他在误会。

醋意。

那种酸涩的、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隔了整条街,苏小棠都能感觉到。

还有——受伤。 很深很深的受伤,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地锯。

那种疼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从他的眼神深处满溢出来的。

苏小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这个冬天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还是活的,还会疼。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苏小棠。”李溪池叫她。 他的声音不大,隔了一条街,被风吹得有些散。

但苏小棠和李知行都听到了,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刻在她耳膜上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李溪池。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等她说什么——在等她走过去,在等她解释,在等她告诉他“那个人是谁,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知道自己只要走过去说一句话,只要说一句话——那个人是李知行,是爸爸朋友的儿子,我们来道谢的——李溪池就会信。

他就会明白,就会收起那种受伤的眼神,就会像以前一样,嘴角慢慢弯起来,说一句“哦”。

那个解释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十秒钟。

但苏小棠没有说话。

“要过去跟同学打个招呼吗?”李知行看着愣在原地的苏小棠说。

她看着李溪池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误会和醋意,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累到她觉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让他误会吧。

这样他就不会一直追问你为什么疏远了,这样他就不用知道你家出了什么事,这样他就不用陪你难过,这样他就能放下你。

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不再想儿女私情。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让妈妈开心。

她想有些人是可以舍弃的,是应该舍弃的。

苏小棠低下头,避开了李溪池的目光。

她把手抬起来——那只手抬得很慢,像有千斤重——然后拉住李知行的袖口,轻轻扯了一下,说:“不用,走吧。”

李知行似乎意会到什么,默默地跟着苏小棠走了。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苏小棠知道,李溪池一定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她拉起另一个男生的袖口,一定看到了她把头转过去不再看他,一定看到了她从这个街角离开,走进了那条巷子里,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了。 她不知道李溪池站了多久。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回家的路上有没有哭,不知道他在那个冬天的夜里是怎么度过的。

她只知道,她回到家之后,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把枕头翻过来,又湿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章喜梅在隔壁房间,她不能让妈妈听到。 她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牙齿咬着被角,咬得牙床发酸。

她想起李溪池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他的围巾散了,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在抖。

她想,那天的风真大啊。

大到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没有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她没有。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就失去了那个极度照顾她内心的小男孩。

那个每周五走一个小时送她回家的小男孩,那个帮她出头的小男孩,那个在笔记本的末尾写下“明天见”的小男孩,那个在村口只说出一个“我”字的小男孩。

他不会再来了。 他会恨她吧。或者不会恨,但他会难过。 会很难过很难过。而她连一句解释都给不了。

她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 那个寒假快结束的时候,苏小棠把那个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写完,只有李溪池写的一句话:“寒假太长了。开学见。”

苏小棠看着那三个字——“开学见”,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沓旧课本下面。

她不知道开学以后见到李溪池会怎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一古老的歌,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一段旋律,在冬天的夜里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像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苏小棠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她拿起笔,翻开数学课本,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 那个字写好以后,她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在吹,呜呜咽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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