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墙

初二下学期开学那天，苏小棠是一个人去的。

章喜梅送她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瘦得像一张纸。

苏小棠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影子。

苏小棠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苏小棠就哭了。

她想起以前都是爸爸骑摩托车送她的。

以前爸爸总是把背篓捆在摩托车的货架上，延着土路艰难的前行，好几次几乎要摔倒的时候，她心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坐在后面，苏建平不知道。 那时候她觉得那条路好短，短到还没说完学校的事就到站了。 可现在，爸爸死了。 没有人再送她回学校了。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变得又陡又长，像永远走不到头。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眼泪也下来了，混在一起，她抬手去擦，擦不完，脸上湿了一片，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庆幸的是这个学期学校有了宿舍，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背吃的。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飕飕的，打在湿透的脸上像刀子割。

但苏小棠没停。她咬着牙，把书包的带子又往肩上拽了拽，继续走。

她知道，从今以后，这条路只能她自己走了。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教室还是那间教室，连空气里那股粉笔灰混着汗味的味道都没变。

但苏小棠觉得什么都变了——她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在阳台上站了一下。

米欢和王小兰看到她站在门口，几乎是同时冲上来的。 一个抢了左胳膊，一个搂了右胳膊，把她夹在中间，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米欢的手在发抖，攥得特别紧，指甲都快掐进苏小棠的袖子里了；王小兰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脸贴在苏小棠的肩膀上，像一只小动物蹭过来，笨拙地、慢慢地贴紧。

这个寒假，她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小棠的爸爸没了。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提“节哀”，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让她更难过。

最后，米欢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用力地说了句：“没事，还有我们。”

王小兰在旁边拼命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三双手臂缠在一起，像三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靠着彼此才勉强站直了。

也有人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她身上贴了什么标签似的。

她知道。 她爸死了的事，大概已经很多人知道了。 他们之中有人同情她，有人可怜她，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苏小棠分不清那些目光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想分清。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把书读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然后赚钱养她妈。 这是她目前唯一该做的。

开学第一周，李溪池来找过她。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苏小棠和米欢还有王小兰一起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

王小兰和米欢远远看见李溪迟向她们走来，两人默契地起身，拍了拍苏小棠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坐下。

李溪池走到苏小棠的面前，头低着，下巴缩在领口里，眼睛红红的，像好几天没睡觉。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小棠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远方来躲避李溪迟的眼神。

“苏小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不像他的声音。

苏小棠没抬头。她攥着书页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

“你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不要这样好吗？——”

“我要看书了。”苏小棠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她自己在说话。

李溪池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过了很久，久到苏小棠以为他会永远站在那里，他才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每一步都踩在苏小棠的心上。

苏小棠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她害怕如果她多看他一眼，她筑起来的那堵墙就会像墙根被水浸泡过一样瞬间坍塌。

她的内心告诉她，她不可以这样做。

她一定要听爸爸的话。 那天晚上苏小棠躺在宿舍的床上，听见米欢和王小兰以及别的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笔记本——她把它带来了。

她没有翻开。她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感受着那点微凉坚硬的触感。

黑暗中，她的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李溪池又来找了她几次。 有时候是在教室门口，有时候是在食堂。

他从不说话，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她，目光里写满了她不敢读的东西。

苏小棠每次都低着头快步走开，像一只把头缩进龟壳里的乌龟。

她知道自己在逃。 但她不知道除了逃，她还能做什么。

那堵墙她筑得太辛苦了，每一块砖都是从她自己的心上挖下来的。 她不能拆，拆了就对不起爸爸苏建平了。 到了第三周，李溪池不来了。

苏小棠是在第四周才知道原因的。

那天她去食堂打饭，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她本没在意，直到她听见了那个名字。

“……李溪池和——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亲眼看见的，他天天在三班门口等，他两还一起来上学，李溪迟还帮林思雨背书包呢？”

“林思雨？就是那个头发很长、长得挺漂亮的？” “对，就是她。听说李溪池追的她，送了好几次东西。” “哇……他不是之前和那个苏小棠走得挺近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看不上他吧。 反正现在他和林思雨在一起了，天天腻歪着呢，有好多人看到了。”

苏小棠端着餐盘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座位上的，也不知道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

晚上回到宿舍，她从上铺爬下来，走到水房。

水房里没人，灯管发着惨白的光，嗡嗡地响。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没有哭出声。 她已经学会不哭出声了。

但那个晚上，水房的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苏小棠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资格哭。是她自己不要的。是她把他推开的。”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疼得好像有人在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小棠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去找李溪池的身影。

上学路上她会在人群中搜寻，课间她会故意路过李溪迟爱去的地方，食堂里她会坐在能看清门口的位置。 每一次看到他和林思雨走在一起，她的心就像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她看到他们一起坐在操场的长椅上，林思雨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

李溪池的表情她太熟悉了——那种温柔，那种耐心，那种全世界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这个人的专注。

那些东西，曾经是给她的。

苏小棠把目光移开，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干涩难咽，像嚼着一嘴的沙子。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画面：他站在村口送她的样子，他说“明天见”的样子，他在街对面看着她和李知行的样子，他红着眼睛来找她、被她推开的样子。

那些画面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播放，放得她快疯了。

她瘦了很多。

章喜梅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学校食堂的饭好吃吗？吃了多少？小棠你要多吃饭，正长身体呢。”

苏小棠说：“很好吃，好几个菜呢?吃了好多，妈你别担心。” 她没说谎。她确实吃了，但吃了就吐，胃像被人攥着，什么都留不住。

没有了李溪池的保护，那些牛鬼蛇神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游过来了。

先是李梦月。 那个初二上学期被李溪池收拾过的女生，带着两三个人在苏小棠放学的路上堵住了她。

她的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 “苏小棠，听说你爸死了？” 苏小棠没说话，低着头想绕过去。

李梦月往旁边一跨，挡住了她。“问你话呢，你爸是不是死了？怎么死的？是不是被气死的？你这种丧门星，谁沾上谁倒霉。”

她喊来的另外那几个人笑了起来。

苏小棠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敢先动手就让开。”她说。

“不让怎么了？”李梦月凑近了一些，伸手去扯她的书包，“你那个护花使者呢？李溪池呢？哦对了，人家现在跟三班的林思雨好了，不要你了。 哈哈哈哈——”

一阵嘲笑声像潮水一样向苏小棠涌来。 笑声在耳边炸开，像鞭炮一样刺耳。

苏小棠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梦月说：“你敢你就先动手，看看警察和老师管不管”。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东西。

李梦月被那目光和苏小棠说的话吓得愣了一下。

她见过苏小棠哭，见过她害怕，见过她还手，见过她低着头不说话，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那双眼睛像冬天的冰面，光滑的、坚硬的，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我说了，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李梦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被那目光盯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骂了一句“神经病”，带着人走了。

苏小棠站在原地，等她们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痕，疼得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哭。

她一哭，就输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之后的每一天，苏小棠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嘲讽的、轻蔑的、不怀好意的。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故意在她经过的时候大声说“克星”“丧门星”这种词，有人在她的课桌里塞纸条，上面写着“你爸死了你怎么不去死”，“贱人，报应来了吧”。 王小兰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告诉老师吧，让这些爱欺负人的人请家长。”米欢在旁边说“告诉老师有什么用，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苏小棠把那些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说：“没关系，不在意就行了”。

但回到宿舍，她会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枕头一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米欢和王小兰一起先去上卫生间了，苏小棠一个人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她故意拖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走，因为她不想在路上遇到那些人。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被人拦住了。

是隔壁班的混混周强，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高年级男生。

“苏小棠，咱们聊聊呗。”周强靠在墙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吊儿郎当。

苏小棠的心跳加速，但她脸上没有表情。她把书包带子攥紧，想着如果冲过去的话，从哪个方向能跑掉。

“聊什么？”她说。 “聊你那个新男朋友啊。”周强咧嘴笑，“听说你又找了一个？你这种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谁瞎了眼又被你这清纯的外表给骗了？”

苏小棠没说话，目光扫过周围。 楼梯口在她左边，大概五米远，如果跑的话，应该能跑掉。

但那两个高年级的站在楼梯口的两侧，把路堵死了。 “不说话？”周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近了一步，“上学期有李溪池给你撑腰，你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呢？你再拽一个给我看看？”

苏小棠听着他这些无来由的话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脚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很奇怪，越是害怕的时候，她的手反而越稳。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她已经被打击得太多次了，疼到一定程度，反而麻木了。

“周强，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周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没想干什么啊，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我陪陪你——”说着手就伸了过来。

“让开。” 这个声音不是苏小棠的。

三个人同时转头。

楼梯口的灯光暗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是李溪迟，他的旁边还站了两个人，是米欢和王小兰。

米欢和王小兰快步跑到了苏小棠的前面，把她护在了身后，王小兰用狠狠的目光白了那三个男生一眼。

米欢朝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说“真不要脸，三个男生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也不害臊。”

苏小棠看着李溪迟，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林思雨，没有别人。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苏小棠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周强脸上。

那个眼神，苏小棠见过。 上学期他揍周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安静的、危险的、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周强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了面子，硬撑着说：“李溪池，你不是跟林思雨好了吗？还管她的闲事？”

李溪池没说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周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溪池比周强高半个头。 “我再说一遍，以后再敢欺负她就是和我过不去。”李溪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冰冷刺骨的。

“让开。” 周强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咬了咬牙，对那两个高年级的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从苏小棠身边走过去，周强经过李溪池旁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小棠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刚才还撑得住的那股劲儿，在李溪池出现的那一刻忽然就泄了，像被扎破的气球，所有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淹没了她。

李溪池转身看着她。又看看王小兰和米欢说：“你们一起回去。”

走廊的灯光很暗，但她看清了他的脸。

他瘦了，颧骨比上学期更突出，眼窝深陷，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看起来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像是这些天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苏小棠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攥紧书包带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那一瞬间的感觉像触电一样，从她的肩膀一直麻到指尖。

“苏小棠。” 她停住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苏小棠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忍着，忍得嘴唇都破了，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在心里对李溪池说了很多话。

“”谢谢你。 对不起。别管我了。你应该过你的日子。 去找林思雨吧。她比我好。她不会让你难过。她不会推开你。 ”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她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都会摧毁她辛辛苦苦筑起来的那堵墙。

她走了。米欢和王小兰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李溪池就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远。

她一直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然后她终于哭了。 她哭得很小心，把嘴埋在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巾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她给他讲题时的侧脸，想起了他送她回家时的背影，想起了那个下雪天他站在村口、嘴唇微张、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字。

那些东西真的停在那里了。 停在冬天的风里。

但风一直在吹，吹得她的心千疮百孔。

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见到他。 也许是在操场上，也许是在食堂里，也许他身边还会站着林思雨。 她会假装没看到，她会低着头走过去，她会把那堵墙修得更高更厚。

但墙后面的那个人——

苏小棠把那个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抱在胸口，蜷缩成一团。

她还是没有打开。 但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住了那个冬天里、那个说“明天见”的少年。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照在宿舍的水泥地上，惨白惨白的，像冬天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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