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完,十二月又裹着寒风扑了过来。 苏小棠缩在衣服里,下巴埋进领口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眼前散开。
但苏小棠觉得冬天又是暖的。
因为李溪池在。 苏小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日子。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大概就是——像冬日的火炉。 外面很冷,冷到骨头缝里,但只要靠进那团温暖,就觉得全世界都暖和了,安全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们开始了一种奇妙的相处方式。
每天中午,李溪池都会端着餐盘坐到苏小棠对面。
有时候苏小棠先到,她就占了靠墙的那张桌子,等李溪池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椅子拉开了。
有时候李溪池先到,苏小棠打饭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老位置,低头翻着那本英语单词本——还是那本被踩过的,封面上的鞋印已经淡了,但还在。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讲英语题。 李溪池的英语差得稳定,每次考试都在三十分上下徘徊,苏小棠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他——主谓宾,时态,介词搭配。
李溪池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木头似的。
“这个单词读什么?”他把本子推过来,指着一个写了三遍还是歪歪扭扭的词。 苏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说:“available。可获得的,有空的。”
“avail——able。”李溪池跟着念了一遍,发音咬得很生硬,像含着石头。
“不是,是a-vai-la-ble,重音在vai上。”苏小棠又念了一遍,慢了一些。
李溪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苏小棠莫名其妙。
“没什么。”李溪池低下头,继续写那个单词。
但他耳尖红了,苏小棠看到了,只是没有戳穿。 那种时刻很多。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妥帖。
有时候苏小棠在写作业,李溪池就在旁边翻一本漫画,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一点也不让人难受,反而像一块厚厚的毯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暖和和的。 他们开始用一个笔记本。
起因是苏小棠有一天在食堂等李溪池的时候,随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句:“今天英语听写你过了吗?”
她本来只是随手写写,没想到李溪池来了之后看到了,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没有。错了一半。” 苏小棠看了又写:“那你要加油了,不然期末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学生。”
李溪池回:“谁是你的学生? 一来一回,一页纸就写满了。 那天晚上苏小棠回到家,把那个本子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写了七八页了。
她抱着本子坐在床上,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 后来这个本子就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本子会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有时候是苏小棠先写,有时候是李溪池先写。 他们什么都写——今天食堂的菜太难吃了,物理老师今天上课放了一个屁,米欢又在课上传纸条问我你跟李溪池什么关系。
苏小棠写这些的时候,心跳会快一些,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最平常的语气写下来,好像那些“你跟李溪池什么关系”根本不值一提。
但她注意到,李溪池从来没有在笔记本上问过她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每一页的末尾,几乎都会写同一句话:“明天见。”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句承诺,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每一天都串在一起。
有时候苏小棠会想,这算什么呢?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他们没有牵过手,没有说过喜欢。 但他们又分明不是在做好朋友——谁会跟好朋友用一个笔记本写心事,谁会在周五的傍晚送对方回家,走一个小时的路,再一个人走回来?
是的,每个周五,李溪池都会送苏小棠回她乡下的老家。
苏小棠家在镇子外面的一个村子里,走路要一个小时。
李溪池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第一个周五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苏小棠,说:“走吧,我顺路。” 苏小棠看着他。她家和李溪池家根本不是同一个方向,他顺什么路? 但她没有戳穿。
她低着头,说了一声“好”,就跟在他身后走了。
那一个小时的路,成了苏小棠每个星期最期待的时刻。
冬天的天黑得早,他们走出镇子的时候天还是灰蓝色的,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就开始有点黑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路上他们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李溪池总是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边,书包带子有时候从肩上滑下来,他就伸手推上去,动作很随意,像呼吸一样自然。
到了村口,苏小棠停下来,说:“我到了。”
李溪池也停下来,说:“嗯。下周见。”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苏小棠站在村口,看着他一个人走在没有路灯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把他照成一团白影,然后又暗下去。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他愿意走这么远的路送她,酸的是他要一个人走回去,一个小时,全是黑的。
她站在村口很久,久到有人经过喊她的名字,她才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 同学们就开始议论了。 米欢第一个跑来问苏小棠:“你跟李溪池是不是在谈恋爱?” 苏小棠说没有,米欢不信,说:“骗谁呢,他每周送你回家,好多人都知道了?” 王小兰也问过,问得更委婉一些:“李溪迟是不是喜欢你呀?”苏小棠还是说没有,但她的脸红了,王小兰看到她的脸红了,就笑了,没有再问。
就连他们自己,大概也都默认了这种关系。
苏小棠不知道李溪池是怎么想的,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喜欢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谈恋爱——她没有谈过恋爱,她不知道谈恋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李溪池不坐在她对面吃饭了,不每周五送她回家了,不在笔记本的末尾写“明天见”了,她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
那种难过,大概比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还要难受。 学期的最后一天,李溪池照例送苏小棠回家。
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要下雪。
苏小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溪池走在她旁边,也是一身厚厚的冬装,帽子压得低低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真的有雪落下来了。
很小的雪,稀稀拉拉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 苏小棠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她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
“下雪了。”她说。
“嗯。”李溪池说。
又走了一段路,苏小棠忽然听到李溪池说:“寒假有一个月。”
苏小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很远的地方。
“嗯,一个月。”她说。 “那一个月就见不到了。”李溪池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但苏小棠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东西——那种微微发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住了一下的语调。
苏小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低着头继续走,围巾下面她的脸很烫,烫得她以为雪落在脸上也会化。
到了村口,苏小棠停下来,像往常一样说:“我到了。” 李溪池也停下来。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下周见”。 这个寒假有一个月,没有“下周见”了。
雪越下越大了。 雪花落在李溪池的帽子上,肩膀上,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苏小棠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有什么话要说。
那句话就在他喉咙里,快要憋不住了,快要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苏小棠。”他终于开口了。
“嗯。”苏小棠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李溪池深吸了一口气。 苏小棠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看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看到他的耳朵在零下的温度里红得像要滴血。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 “小棠,快跟我去城里,你家出事了。”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村口炸开,尖锐得像一把刀,把那个即将成形的东西切成了两半。
苏小棠回头看了一眼——是帮他转学的李老师。
他拽着苏小棠就往他的摩托车边走。 苏小棠回头看了李溪迟一眼。
李溪迟晃动着手示意她先走。 苏小棠坐在摩托车后座,双手死死攥着李老师腰间的棉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耳边刮过,割得脸颊生疼,泪腺被冷风一激,眼眶里便蓄满了来不及落下的湿意。
摩托车在坑洼的泥路上剧烈颠簸,每一个坑都让她整个人腾空又重重落下,五脏六腑仿佛被颠得移了位。
她想开口问李老师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嘴唇刚张开,冷风就灌了满口,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偷偷抬眼去看李老师的后脑勺。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跟人打招呼的男人,此刻后颈绷得紧紧的,背脊像一根拉满的弓。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油门拧得更狠了,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苏小棠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胃里,堵得她想干呕。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缠得她喘不过气——会不会是苏建平又动手了? 妈妈会不会像当初三嫂那样被打死了。
三嫂死了没多久,村里的孩子们在那块地里追蜻蜓,在那个小土坡上踩来踩去。
土坡被踩得越来越矮,越来越平,几场雨之后,上面长出了野草,和周围的田地融成了一片。
再后来,连那块地也被人忘了是埋过人的,三哥在那里种了玉米,玉米长得很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村里人也不再提起三嫂。 偶尔有人在闲话里说起“前几年那个谁家的媳妇”,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人使眼色打断了。
不是不让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又能怎样。
她的两个孩子现在也长大,大的那个还隐约记得一些什么,小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了。
三嫂的模样在他们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一点点化开,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而妈妈,那个总是逆来顺受的女人,她会不会也-- 苏小棠不敢再想下去,可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章喜梅鼻青脸肿躺在床上的画面,浮现出苏建平喝醉酒后狰狞的脸,浮现出地上摔碎的热水瓶和散落一地的碗碟。
她的胃开始痉挛,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李老师的后背,棉袄粗糙的布料磨着她的白嫩的脸颊,她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像擂鼓一样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边开始有了灯光了,路也平坦了,苏小棠抬起头,看着路边的霓虹灯花花绿绿地转着,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像一排排沉默的看客。
风越来越冷了,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冻结。
李老师转了一个弯,车就到达了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大楼面前,李老师靠边停了车,拉着苏小棠往县医院的大楼走去。
上了个一长长的楼梯,经过一栋大楼,又爬了一个斜坡,才进到一栋大楼里。
苏小棠跟在李老师的背后进了电梯,又出电梯。
“小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苏小棠的前方传来。 苏小棠抬眼一看,是章喜梅,她没事,她的心才终于定了下来。
不对劲,不对,不是不对劲,是苏小棠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裂缝里传上来的,带着泥土和眼泪的味道。
“你爸——你爸在工地上出事了!” 苏小棠脚僵住了。 那个瞬间,她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雪停了,连心跳都停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 “你爸被砸了,被工地顶楼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到头了!现在在抢救!” 章喜梅蹲在离苏小棠5米远的前方走廊里哭了起来。
那种哭声不是苏小棠听过的任何一种哭声——不是难过的哭,不是生气的哭,而是一种丧失了理智的、近乎崩溃的嚎啕,像一头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的母兽。
苏小棠的书包从她瘦弱的肩头滑了下去,掉在过道里,正面朝下,章喜梅的声音闷闷地在走廊回荡。
有人弯腰捡起书包,搀扶着她。
苏小棠的脸在几秒钟之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一种纸一样的颜色,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个黑洞。
苏小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我爸……出事了?” 她感觉有人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然后静静地坐在她的旁边,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披在苏小棠的身上,很暖,把苏小棠冰凉的身体包在里面,像一个容器,替她抵御着那些她抵御不住的东西。
苏小棠没有抬头看是谁。
从被拉上车,下车到医院走廊,医院走廊到抢救室门口,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的身体像水管被冻住了一样,水流不出来,全堵在身体里面,撑得她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抢救室的门关着。 门上面的红灯亮着,刺目的、血一样的红。
章喜梅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李老师的爱人王阿姨坐在她的旁边。
章喜梅整个人像一床被抽走了棉絮的棉布,软塌塌的,没有形状。 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脸上全是泪痕,一层一层,像永远不会干的漆。
旁边站着李老师和工地上几个人,他们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低着头,不敢看章喜梅,也不敢看苏小棠。 苏小棠走到章喜梅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章喜梅的手比她的还冷,像两块冰。
“妈。”苏小棠叫了一声。 章喜梅抬起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了看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攥紧了苏小棠的手。
那天晚上,抢救室的门开了三次。 每一次门开的时候,走廊上的人都会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地坐下去。
医生戴着口罩出来,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还在抢救。我们会尽力的。”
苏小棠第一次知道,“尽力”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词。 它意味着还有希望。
但有希望才是最残忍的。 给了你希望,又让你不知道这个希望会不会在下一秒碎掉,你就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被一种缓慢的、漫长的、无处不在的恐惧慢慢吞噬。
苏小棠理了理身上快要掉落的外套,才抬眼看到了李知行,原来刚才是他一直扶着她。
是他把衣服脱下来披在苏小棠身上,去医院的开水房给大家倒热水,苏小棠的那杯她一口没喝,凉了,他又去换热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李老师和王阿姨有事走了。
那几个工人也走了。 苏小棠看着还坐在自己旁边的李知行说:“谢谢。你也回去休息吧。”
李知行坚定地说:“我不走,我爸他们今天有事走了,说了叫我在这里有事给他打电话。”
苏小棠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章喜梅的肩膀,眼睛盯着抢救室那扇门上面的红灯。
她已经不记得那盏灯亮了多少个小时了,五小时,十小时,十五小时,二十小时——时间在那盏灯下面失去了意义。
李知行在她的另一边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他也没有睡。 那六天,是苏小棠一生中最长的六天。
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六天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像一部被人抽走了大部分胶卷的电影,只剩一些零星的、断裂的画面——走廊里苍白的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章喜梅一次又一次地哭倒,她一次又一次地把章喜梅扶起来,医生说“情况不稳定”,又说“再观察”。
还有就是李知行。 李知行每天都在。 他每天早上从出租屋赶来,晚上再回去,第二天早上又来。
他带来自己煮的饭菜,苏小棠吃不下,他就放在旁边。
他有时候不说话,就坐在苏小棠旁边,安静地陪着她,像一棵树,不动,不言,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苏小棠有时候会看他一眼。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底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了,但他每次看到苏小棠看他的时候,都会微微笑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薄薄的玻璃,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但他还是笑了。
苏小棠想,等爸爸好了,她一定要好好谢谢李知行。 第六天。 那天苏小棠记得很清晰——那天听起来是六天里最好的一天。
医生早上出来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说病人生命体征比昨天稳定了,再观察一天,如果有好转就可以转出抢救室了。 章喜梅第一次在六天里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那个笑容马上就消失了,但它确实出现过了,像阴雨了六天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线光。
苏小棠对李知行说“今天医生说情况好一些了。下午你别来了,好好在家休息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李知行回了一个字:“好。”
苏小棠坐在李知行旁边的长椅上发呆,她想,快了。等爸爸好了,等一切都好了。
她就告诉苏建平说“他现在确实变成一个好爸爸了。说她相信他不会再打章喜梅了。说她以后愿意和他亲近了,说以后一家人好好过的日子。”
她还会去找李溪池,告诉他——那个他没说完的字,她替他补上。
中午一点十七分。 苏小棠记得那个时间,因为走廊尽头挂着一个钟,她的目光正好落在那个钟面上。
抢救室的门开了。 门开的方式和六天里每一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慢慢打开的,而是一下子推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平车从打开的大门缓缓推出来,白布从脚盖到头,鼓起的轮廓在头的位置格外高,又格外塌——那里不该有那样的起伏。
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把布顶得变了形,不再是正常人头的形状。
章喜梅的尖叫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
平车经过时,白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印迹,一路晕染开来,在惨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一滴,又一滴,落在推车轮子碾过的地面上。 妈妈的手想去掀布,被护士轻轻拦住。
妈妈彻底崩溃了。
她扑过去,抱住平车的栏杆,整个身体往下坠。
有人拉她,她死死不放,指甲嵌进铁管里,指节发白。
她终于看到了白布下面露出的那一角——那还能叫脸吗?面目全非——她几乎认不出这是她早上刚送出门的那个人。
肿胀、青紫、血污,五官错了位,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捏过。
只有耳后那颗痣还在,是她熟悉的。
她伸手去摸那颗痣,手指碰到冰凉的皮肤时,猛地缩回来——那温度不对,不是活人的温度。
走廊里回荡着她压抑的哭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平车继续往前推,白布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叹息。
她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不哭了。
她死死盯着那块白布,眼神空荡荡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照不进去。
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白布一角被掀起又落下。
有人在身后小声说节哀。 旁边医生的白大褂上全是血。
医生的脸色不是“遗憾”,也不是“沉重”,而是一种苏小棠从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无能为力”。
苏小棠也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觉得双腿像两根煮软了的面条,撑不住她的身体。
医生不断说着:“我们尽力了……” 章喜梅整个人瘫了下去,两个护士都扶不住她,她滑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了最小最小的一个团。
苏小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一刻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去,飘到了走廊的天花板上,低头往下看——看到一个瘦瘦高高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抢救室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
她听到医生在说什么“脑死亡”“抢救无效”“节哀”,那些词一个一个地飘进她耳朵里,但没有一个能落在她脑子里。
它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进来,又飘出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等她的灵魂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出手,用指头在冰花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她看到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在吃东西,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抽烟,还有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猫。
那个世界还活着。还在运转。
这件事比死更让人无法接受。
下午,苏小棠和章喜梅被五叔他们接回了村里。
五叔的爷爷和苏建平的爷爷是亲兄弟。
医院帮忙把苏建平送回了家,车在院子门口的马路边停稳后,没人说话。
几个男人默默把人抬进了院子。
左邻右舍已经聚过来了。
五叔领着他们忙活开来——有人去借桌椅板凳,有人翻出锅碗瓢盆,有人蹲在院子里拿砖头砌火,有人扯起帐篷。
话不多,脚步声却很密。
天黑之前,该有的东西已经齐齐整整地码在院子里。 天擦黑时,棺材到了。
几个叔叔搭手,把爸爸安顿进去。
黑色的,沉甸甸地搁在两条长凳上。他们轻轻把苏建平放了进去,合上盖子的那一声闷响,像这世上最沉的一声叹息。
李老师和王阿姨带着章喜梅,联系工地,联系保险公司。
跑前跑后的,嘴唇都起了皮。弄好了又留下来帮忙收拾东西,一直忙到半夜才走。
走的时候,王阿姨拉着苏小棠的手说:“小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行。”
苏小棠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知行就跟着李老师和王阿姨来了。
他出现在苏小棠家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围了好几圈,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看到苏小棠的第一句话是:“你廋了。” 苏小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
她忽然觉得,和他如此亲近 。
“我爸没了。”苏小棠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爸告诉我了。” 他站在门口,围巾被风吹起来,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拧灭,最后只剩下一点点隐隐的、将灭未灭的余烬。
“我……”李知行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小棠……” 苏小棠看着他。
李知行想说什么,想安慰她,想说“节哀”,想说“我陪着你”,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太轻了,轻得连风都吹不动。 苏小棠找了个借口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全身都在抖。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章喜梅在外面的堂屋里帮着来帮忙的人找东西。
“喜梅,烧纸的盆呢?” 她站起来,去火房后面翻,翻出一个锈了边的铁盆,递过去。
“喜梅,白布不够了,还差两丈。” 她又去找,来回踱步,从老衣柜里拿出刚请人买来的白粗布,她剪布的手抖着,剪刀沿着边划过去,像割在她自己的皮肉上。
“喜梅,香烛放哪了?”
“喜梅,记账的本子和笔呢?”
“喜梅,帮忙的人要喝水,碗够不够?” 她一样一样地找。
找完了纸钱,找白布;找完了白布,找香烛;找完了香烛,找碗筷;找完了碗筷,找凳子和烟。
这场丧事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绳头都攥在她手里。
来帮忙的亲戚邻居站在院子里、堂屋里、灶房里,谁一喊“喜梅”,她就转身,就走,就去翻,就去寻。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怕耽搁了谁,可每走几步又停下来,愣一愣,像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然后听见下一声喊,又匆匆走过去。所以她不能哭出声,她不能让妈妈听到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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