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娃娃

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苏小棠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空气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爸爸苏建平坐在堂屋的中间，脸色是她见过的且熟悉的样子。

他的眼睛直接略过苏小棠直直的盯着章喜梅，他嘴角往下拉着，腮帮子鼓出一块——那是他在咬牙。

章喜梅站在她的身后，轻微颤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脸色发白，用轻柔的声音对她说，你去外面帮妈妈看看妈妈洗的衣服干了没有，就一手把她拉到了旁边，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苏建平气势汹汹的站起来说：“让你在家看着她，你倒好，她跑到房顶上去了你都不知道。摔下来怎么办？摔死了怎么办？”话音刚落，章喜梅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像会瞬间移动一样把狠毒的巴掌摔到了章喜梅的脸上，那只手很大，骨节很粗，章喜梅被打倒在地，但是他没有想要停手，而是变本加利地又摔了几个巴掌。

他就像做一件日常家务，沉默地、机械地，把巴掌一个个摔下去，又换换成一个个拳头砸下去。

苏小棠童年的旋律音，不是儿歌，不是动画，是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是妈妈摔倒碰到椅子的声响，是闷闷的拳头落在妈妈章喜梅身上的声音——然后是死寂。

苏小棠满脸泪水，眼睛通红地飞奔着跑到她妈妈章喜梅的前面，跪在苏建平的面前说：“爸爸求你不要再打妈妈了，你打我吧，是我不听话，我下次再也不去了，”但是她的求饶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他的拳头打累了，又换了脚踢，似乎在踢一个麻袋。苏小棠的妈妈没有哭，也没有求饶，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她像一个任人捶打的布偶娃娃。苏小棠哭累了，也拉扯累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布偶娃娃被人一下一下地捶打，什么也做不了，她多希望是捶打在自己的身上。

那是苏小棠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等待，等待那只手累了会停下来，尽管没有打在她身上，可是沙包大的拳头印入她的眼里，仿佛击打进了她小小跳动着的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建平终于停了下来。也许是他打累了，也许是他突然意识到苏小棠的母亲始终没有反抗。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章喜梅一眼，又看了苏小棠一眼，然后摔门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吼叫声更可怕，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起来。

苏小棠的母亲还坐在那里。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整理被扯乱的衣领，蓬乱打结的头发，也没有去揉一揉被打疼的地方。

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地坐在哪里，眼睛看着地面。

“妈妈”苏小棠先发出了声音。章喜梅缓缓地抬起头看了苏小棠一眼。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但她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形容不出来。

像是灯灭了，又像是窗户关上了。这种眼神苏小棠很熟悉，但是似乎又比之前更不一样。

“饿了吧。”章喜梅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章喜梅站起来，腿好像有些发软，用力扶了一下桌角才站起来。

她走进了灶房，开始做饭。不一会儿，灶房里响起了锅铲的声音，白色的雾气从灶房门口飘出来，混着油和葱花的味道，和每个傍晚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小棠看见她切菜的时候，右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苏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白白的，凉凉的。

她盯着那一片月光，脑子里全是妈妈的样子——像一只被人锤打的布偶娃娃。

为什么会是布偶娃娃呢?也许是因为章喜梅有一个布偶娃娃。

那还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娃娃，穿着碎花裙子，脸上绣着笑眯眯的眼睛。

那个布娃娃陪了她很多年，后来传给了苏小棠。布娃娃的肚子是棉花塞的，软软的，怎么都不会变形。

你锤他一下，她就晃一晃，然后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不哭不闹，也不喊疼。她那天下午的样子，就像那个布娃娃。

她为什么不动呢？她为什么不躲呢？她为什么不推开爸爸苏建平，或者干脆还手呢?她已经挨了那么多次打了，她为什么不跑呢？

苏小棠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吧，也许她知道自己如果躲开了，那些巴掌就会落到苏小棠的身上。

也许她觉得自己被打，总比苏小棠被打要好。也许她不是不疼，而是不敢喊疼。因为一喊疼，她可能就撑不住了。

苏小棠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那个替她挨打的人，这个世界上最护着她的人，她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对她说。

她想去隔壁房间找章喜梅，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可她翻来覆去挣扎了很久，终究没有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是什么？第二天，苏小棠天还没有亮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吵醒任何人，她先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把堂屋的地认认真真扫了一遍，连桌角底下和门后面的灰都没有落下。

扫完地，她又钻进灶房，把昨晚剩下的碗筷一只一只刷干净，摞整齐，倒扣在灶台上沥干水分。

然后她搬了把凳子，踮着脚尖够到晾衣服绳上还没干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重新拿到太阳底下晾好。做完这一切，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子。

她打开妈妈章喜梅的柜子，挑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整整齐齐地塞进袋子里。她的手很小，动作却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就坐在堂屋门口等。等爸爸扛着工具袋出了门，等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等那个让她害怕的身影彻底走远了，苏小棠才站起来。她抱起那个布袋，一步一步走到妈妈面前，把袋子递到她手里。

“妈妈，你走吧。”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出奇地平静。章喜梅愣住了，没接。苏小棠把袋子塞进章喜梅怀里，仰起脸看着妈妈说“你不要管我了，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我会做饭，会扫地，会洗衣服——我今天不是都做了吗？你走了以后，我会乖乖的。”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

“等我长大了，我再去找你。”章喜梅接过那个布袋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苏小棠轻轻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苏小棠的脸贴在章喜梅的肩窝里，闻到妈妈章喜梅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和淡淡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被子的那种暖。

苏小棠本来想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妈妈就走不了了。可是当妈妈的胳膊搂着她小小的身体，当妈妈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微微发颤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怎么也止不住了。

章喜梅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眼泪从指缝间躺下来，滴在苏小棠的头发上，一滴，又一滴。

母女两个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很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后来，妈妈章喜梅慢慢松开了手。她蹲下来，和苏小棠平视着。她用拇指擦掉苏小棠脸上的泪，一下，又一下，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新的眼泪马上又流了下来。“我不走了。”妈妈章喜梅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那个安静的早晨里。苏小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我不走了。”章喜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好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又把苏小棠搂进怀里，搂的很紧很紧，紧到苏小棠觉得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挣扎。她把手里的布袋又接了回来，放在脚边，然后把脸重新埋进章喜梅的肩窝里。这一次，她没有在劝妈妈走。

从那之后苏小棠做什么都要先问过妈妈，妈妈点头她才会去。过了没多久，王爷爷家的烤烟房也拆了，盖成了砖瓦房。

她们七个小鬼高高坐在房顶上的事也成了村里老人们的茶余饭后的乐子。可是苏小棠每每听见便会低下头眼神晦暗，只想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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