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凌晨一点的汤

苏棠发现自己是"陆记投资人"这件事之后整个人就都不好了，不是不高兴，是觉着太戏剧化了。

她写小说的时候最喜欢写这种"命运的安排"，主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自己的命运产生了交集，然后真相大白的时候，所有人都"天哪"。

但现在她是主角，而且她不想"天哪"，她想的是"完了"。

苏棠，你现在有这么多个马甲了，这是马甲多不了压身吗？

然后你每天还要去陆记吃饭，跟老板用便签聊天，还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但你不能告诉他任何一件事。

因为，如果他知道了马甲一，你怕你爸会通过他找上来。

如果他知道了马甲二，你的生活会被打破。

如果他知道了马甲三……

那就更尴尬了。

"你好老板，你三年前快倒闭的时候是我投的钱。"

"哦，谢谢，但你每天来吃饭是因为你投了钱？"

"不是！我就是喜欢吃你做的饭！跟投资没关系！"

"……"

"真的没关系。"

"……"

天哪，光是想象这个对话就已经社死了，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棠，你有秘密，你有很多秘密，你比间谍还累。

间谍只需要骗敌人，你需要骗所有人，包括你喜欢的人。

……

好了，不说"喜欢"了，只是有点"好感"，

对，就只是有好感，而且只是那么一点点。

一个投资人对投资对象有好感，这很正常吧？

一点都不正常吧？正常吧？

算了，不想了，睡觉。

这一周，苏棠过得很奇怪，奇怪到什么程度呢？她每天去陆记吃饭的时候，心态变了。以前她觉得自己在"蹭一个陌生人做的饭"。现在她觉得自己在"吃自己投资的餐馆做的饭"。

这有什么区别？区别很大。以前我觉得他是老板，我是顾客，而现在我觉得……我是股东？

不对，我是匿名投资人，我甚至连股东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个花了钱但什么都不说的人。

这叫什么？这叫冤大头吗？

苏棠，你三年前做了一件冤大头的事，但你当时不觉得，你当时觉得"这家店味道不错，帮一把吧"。你当时甚至没想回报，这么一想，好像还挺浪漫的。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浪漫，是那种……你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善意的那种浪漫。虽然现在这个善意变成了一个让你社死的秘密，但……我不后悔。

苏棠继续每天去陆记吃饭，只是心态变了，以前她看陆屿，是"好看的餐馆老板"。

现在她看陆屿，是"我投资的人"，当然也是好看的我的投资人。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以前我不敢多看他，现在我更不敢了。

因为以前我是"顾客看老板"，现在我是"债主看欠债的"，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感觉就是这样，而且他每次多给我放糖的时候，我就更心虚了。

因为……我投的那些钱，是不是变成了他给我的每一顿饭？我吃的是不是自己的钱做的饭？

苏棠，你的逻辑已经崩了。

周四。

连续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苏棠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司大楼。十月的夜晚已经有凉意了，她缩着脖子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陆记的时候，灯还亮着。

十一点了，他还在。

苏棠，你要不要进去？

……不了，太晚了，有点那个不太方便的感觉。

而且我好累，我不想说话。我只是路过，只是路过，她加快脚步上了楼。

回到家洗了个澡，然后瘫在床上，手机亮了。

何甜：【棠棠你睡了吗？】

苏棠：【还没。加班。】

何甜：【你怎么天天加班？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苏棠：【不是。只是项目紧。】

何甜：【你上次说的那个餐馆老板还在吗？】

苏棠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苏棠：【还在。】

何甜：【你们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苏棠：【……什么程度都没有，我们只是每天写便签。】

何甜：【便签？？你还在写便签？？苏棠你都写了快两周了吧？】

苏棠：【嗯。】

何甜：【你们连微信都没加？？】

苏棠：【没有。】

何甜：【苏棠，我认真的，你们每天见面，写便签，但不加微信——你觉得这正常吗？】

苏棠：【……不正常。】

何甜：【那你为什么不加？】

苏棠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苏棠：【因为我怕。】

何甜：【怕什么？】

苏棠：【怕加了微信之后……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何甜：【怎么不一样？】

苏棠：【现在很好，便签是便签。他是他，我是我。但如果加了微信，我可能就会知道他几点睡觉，知道他喜欢什么，知道他的过去——然后我就会开始期待更多。】

何甜：【期待更多不好吗？】

苏棠：【不好。】

何甜：【为什么？】

苏棠没回。

因为答案她说不出口，因为期待更多，就意味着失去更多。因为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有，而是拥有之后再失去。因为我妈曾经是我的全部，然后她走了，不是死了，比死了更难受。

她还在，她在精神病院里。她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她看着我笑，然后问我"你是谁"。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你最爱的人看着你，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是什么感觉吗？

所以我害怕，我害怕拥有，然后失去。

我害怕期待，然后失望。

我害怕靠近，然后被推开。

所以我选便签，便签安全。

便签不会问你"你是谁"，便签只会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你写。

然后给你一个字的回复，甜。

就一个字，就够了。

苏棠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何甜不会懂的，何甜从小在爱的环境里长大，她不怕。她可以大大咧咧地交朋友，大大咧咧地恋爱，大大咧咧地跟外卖骑手成为男女朋友，她不知道"拥有然后失去"是什么感觉。

但我知道，我太知道了。

所以，便签就好，不要更多了便签就够了。

第二天，苏棠照常去陆记。

她推开的时候，柜台角落已经压了一张便签，她拿起来，上面写着：

"昨晚很晚了吧？灯亮着的时候，巷子里只有两种人：回家的和还没走的。你属于哪一种？"

苏棠愣了一下，他看到了我？

昨晚十一点，我从楼下走过，他看到了？他怎么知道我走过？

……也许他听到了脚步声？也许他刚好在看窗外？也许，他也在等我路过？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等你路过？

他只是刚好注意到了而已，就像你注意到了他每天多做了一份饭一样。你们只是……互相注意到了，仅此而已。

苏棠拿起笔，在旁边写：

"回家的，但走了很久都舍不得上楼。"

苏棠，你在写什么？

"舍不得上楼"？

你舍不得上楼是因为什么？因为楼上有你的出租屋。还是因为楼下有他？你在说……你有点舍不得离开他？

一张便签？你当着一个人的面说"我舍不得离开你"？虽然他只是通过便签看到的……

但这不就是表白吗？苏棠，你在用便签表白？？

……

不是表白，只是……实话，算了，写都写了。苏棠把便签放回柜台，然后飞速去上班。

完了，我是不是写得太多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一个每天来吃饭的顾客，突然说"舍不得上楼"？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暗示什么？

我就是没有暗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确实舍不得上楼啊！因为上楼就看不到他了！

……

苏棠，你刚才说了什么？

"上楼就看不到他了"？

你承认了。

你心里承认了。

你在乎他。

你在乎一个只见过十几面的餐馆老板。

中午取餐，苏棠走进陆记。

陆屿在厨房后面，看到她进来，跟往常一样把饭盒推过来。

但今天不一样，苏棠拿起饭盒的时候，发现底下多了一个小碗，碗里是汤。热的，冒着气。

苏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排骨汤。"陆屿头也不抬。

"我没点汤啊。"

"多做的。"

又是"多做的"。

他每次说"多做的"，苏棠的心就软一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陆屿顿了一下。

"你黑眼圈。"

苏棠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黑眼圈？他看到了？他看到我的黑眼圈了？他注意到我的黑眼圈了？

苏棠，你冷静，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就像你看菜单上的价格一样随便，那么的明显。

但……

他做了排骨，因为你有黑眼圈，因为你昨晚很晚才回家。因为你舍不得上楼，他在用汤告诉你：我看到了。苏棠，你的鼻子有点酸。

"谢谢。"苏棠接过饭盒，声音有点哑。

陆屿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切菜。

苏棠端着饭盒走出陆记，在巷子的拐角处，她停下来打开饭盒。

番茄炒蛋，红烧肉，米饭，排骨汤。

她先喝了一口汤，好喝，好喝到想哭。

不是因为汤有多好喝，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人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就给你做一碗汤了，很久很久了。

苏棠端着碗，站在巷子的阳光里，把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擦了擦眼睛。

苏棠，你哭了？。

你是成年人，你不会是因为一碗汤就哭。

你只是，有点感动而已，只是有那么一点点。

下午在公司，苏棠在工位上改代码。改到一半，遇到一个技术问题——关于分布式系统的数据一致性。

她想到了一个方案，但不确定对不对，犹豫了一下，她偷偷在便签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遇到一个技术问题。分布式锁和乐观锁在处理高并发更新时，哪种更合适？我倾向混合方案，但怕过度设计。"

写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苏棠，你在干什么？你在跟一个餐馆老板讨论技术问题？你知道这有多奇怪吗？就像一个厨师跟你讨论米其林三星的烹饪技巧一样——

等等，他做的菜确实有米其林的水平。

……

不管了，写了就写了。反正他也未必看得懂，他以前就算是写过代码，也不一定懂分布式系统。这种问题太专业了，就当自言自语吧。

苏棠把便签塞进柜台下面，然后继续改代码。

第二天中午来取餐，回复写着：

"混合方案没错，但别过度设计，先用分布式锁解决写入冲突，乐观锁做最终校验。两层就够了，再加一层就是给自己找事。"

苏棠拿着便签，手指在发抖。

他回了，他不只回了，他回了一段完整的技术分析。

而且分析得对，完全对。分布式锁解决写入冲突，乐观锁做最终校验，这正是她想到但没敢用的方案。

他怎么会懂这个？分布式系统不是"以前写过代码"就能懂的，这是架构师级别的认知。苏棠，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前程序员，他是……

她不敢想下去，也许他只是最近在看这方面的书？也许他自学了？也许……

没有也许，能写出这种分析的人，不可能只是"最近看书"，他一定有实战经验，而且是很深的实战经验。

苏棠站在柜台前，把便签看了三遍。

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一个餐馆老板吗？

还是……你是一个藏在餐馆里的什么？

苏棠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

陆屿正在翻炒一锅什么东西，动作利落表情认真。

他做饭的样子很好看，他写代码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

苏棠，你什么时候开始幻想一个男人写代码的样子了？

……

从知道他真的懂代码的那一刻开始的。

完了，彻底完了。

以前只是"好看"，现在加上"懂代码"，这两样加在一起，杀伤力翻倍。

苏棠，你醒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