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梅花宴

十日后，陆府梅花宴。

京中每年春日有两场宴最是难得，一场是镇北侯府的牡丹宴，一场便是陆府的梅花宴。陆府老宅里有一片梅林，据说是前朝旧物，每到春日最后一批晚梅盛开时，陆家便会下帖请各府公子小姐来赏花品茶，算是一场风雅雅集。

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的。

王氏收到帖子的时候，脸上那抹得意藏都藏不住。陆府的帖子，在京中素来是身份的象征，能收到的人家本就不多，能收到给未出阁小姐的帖子更是难得。

“定是上回观音禅寺那支上上签显了灵。”王氏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洒金帖子，又抬头打量沈瑶，“你可得好好准备，陆家的宴，去的都是体面人家。”

沈瑶红着脸应了。

沈妧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帖子上写的是“沈府大姑娘”，没她的份。

王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倒是沈瑶难得发了善心，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二妹妹也一道去吧，留在家中也是闷着。”

王氏皱了皱眉，到底没驳女儿的面子。

沈妧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面上依旧是那副怯怯弱弱的模样，心里却想的是另一桩事。

陆府的帖子，她早就知道会在今日送到。

倒不是她有通天的本事，而是梅花宴的日子是陆家定例——每年五月十三，除非下雨往后推一日，否则雷打不动。沈瑶今年十六，刚求了上上签，王氏又四处托人走动，陆府那边自然会添上沈家女的名字。

她只需要等。

五月十三，天公作美，晴好无云。

沈妧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衣裳去的。王氏倒是想给她换一身——不是好心，是怕她在陆府丢沈家的人。可翻了翻箱笼，实在找不出一件现成能穿的好衣裳，现做又来不及，只得作罢。

“到了陆府，跟紧你姐姐，少说话，别乱走。”王氏在马车上叮嘱。

沈妧点头。

“听见没有？”王氏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母亲。”沈妧细声细气地答。

沈瑶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水红色的撒花褙子，配一条月华裙，发间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动时珠光摇曳，衬得她明艳动人。她难得对沈妧和颜悦色，甚至还伸手替沈妧理了理鬓角。

“二妹妹生得好，就是素了些。”沈瑶笑了笑，“回头我跟母亲说说，给你也做两身新衣裳。”

沈妧垂下眼睫，轻声道谢。

她知道沈瑶的心思。

沈瑶不是忽然发了善心，而是需要一个陪衬。嫡姐生得明艳大方，带着一个素净寡淡的庶妹在身边，越发显得自己光彩照人。

这些年一贯如此。

陆府很大。

从正门进去，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道游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梅林铺展开来，少说也有数十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满树粉白花朵开得正盛，落英缤纷，铺了一地。

花树下设了席案，几案上摆着茶点瓜果，铜炉里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已经来了不少公子小姐，三三两两地散在梅林里，说笑赏花。

沈妧跟在沈瑶身后，低眉顺眼地走进去，余光却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看见那个人。

她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沈瑶很快便被相熟的闺中好友拉走了，几个女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传来压低了的笑声。

沈妧一个人坐着，没人来同她搭话。

她也不觉窘迫，拿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梅林深处，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出神。

“沈二姑娘。”

忽然有人在旁边唤她。

沈妧抬头，愣了一下。

来人是一个中年妇人，穿戴体面，笑容和气，看着像是哪家的管事妈妈。

“这位妈妈是……”沈妧站起来，面露疑惑。

“老奴是陆府的管事，”那妇人笑道，“方才二姑娘进来时，老奴瞧着眼生，问了人才知道是沈家的二姑娘。老夫人吩咐了，今日来的姑娘多，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特意让老奴来问问，可有什么短缺的？”

沈妧连忙道：“不敢劳烦妈妈，一切都好。”

管事妈妈笑着点头，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半旧衣裳上顿了顿，没说什么，笑吟吟地走了。

沈妧重新坐下来，手指微微收紧。

陆府的下人，教养也这么好。

换作别家，看见她这身打扮，多少会露出些轻视。可这位管事妈妈从头到尾笑得和善，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怜惜——那种恰到好处的怜惜，既不会让人觉得难堪，又让人心里一暖。

沈妧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她方才那副模样，倒是没白演。

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素衣银簪，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女中间，越发显得孤零零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可怜庶女。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赏花过半，主家安排众人移步到水榭用茶。

陆府的水榭建在一池碧水中央，四面开阔，春风穿堂而过，很是舒爽。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各式茶点，每人面前摆了一套青瓷茶盏，茶汤澄碧，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沈妧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沈瑶坐在另一侧，正和几位小姐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陆公子来了。”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水榭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水榭那一头走来。

青衫广袖，温润如玉。

陆瑾珩今日依旧是那身打扮，只是腰间多了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公子，一个锦衣华服，一个文士模样，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陆瑾珩偶尔点头，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水榭里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身上。

他显然习惯了这样的注视，神色从容，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微微颔首致意，温文有礼。

沈妧低下头，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陆兄，”那个锦衣公子扬声笑道，“今日梅花宴，你好歹也是主家，怎么来得比我们还晚？”

陆瑾珩微微一笑：“陪母亲说了会儿话，耽搁了。”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水榭各处。

忽然顿住了。

沈妧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抬头。

“那位姑娘是……”陆瑾珩偏头问身旁的管事。

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是沈家的二姑娘，跟着沈家大姑娘一道来的。”

陆瑾珩“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他那个锦衣朋友耳朵尖，听见了，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陆兄认识那位姑娘？”

“有过一面之缘。”陆瑾珩淡淡道。

“一面之缘你就记住了？”锦衣公子笑得促狭，“我可从没见你多看过哪位姑娘一眼。”

陆瑾珩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又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素衣银簪，和那日一模一样。

只是今日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茶过三巡，众人又散了去赏花。

沈妧起身时，故意落在最后。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走出水榭，沿着梅林里一条偏僻的小径往前走。

这条路她研究过。

陆府的布局，她找人画了一张简图。水榭往东，穿过一片竹林，有一个偏僻的小亭子，叫“听雪亭”。那地方离梅林远，一般客人不会走到那里去。

但陆瑾珩会去。

他有个习惯——每次宴客累了，都会去听雪亭独坐片刻。

这是她从陆府一个采买婆子的闲谈里拼凑出来的。

沈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

果然。

走出竹林没多远，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步履从容。

沈妧深吸一口气，忽然加快了脚步，像是在追什么人似的，小跑了几步，然后——

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她摔得不重，手掌撑在地上，膝盖磕了一下，倒是真有些疼。

“姑娘！”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

沈妧低着头，听见那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可有摔着？”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沈妧没有去扶那只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这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像是才认出他似的，微微一怔，然后急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去。

“陆……陆公子。”

声音细细弱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陆瑾珩收回手，看着她。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方才跑得太急还是别的缘故。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打扮，发间插着根银簪。

“又见面了。”陆瑾珩温声道。

沈妧的脸更红了，手指绞着袖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在找姐姐，走迷了路。”

“沈姑娘似乎很容易迷路。”陆瑾珩道。

沈妧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瑾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上次在护国寺，姑娘说是随母亲进香，这回是跟姐姐来的梅花宴。怎么两回都是姑娘一个人落单？”

这话问得温和，却让沈妧微微一僵。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姐姐……有自己的朋友，我跟着不方便。”

陆瑾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绞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裳。

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瑾珩没有点破，只是声音更温和了些：“既然来了，便是陆府的客人。姑娘若不嫌弃，在下领你去梅林那边，有几株老梅开得正好。”

沈妧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犹豫。

“不……不敢劳烦公子。”

“不劳烦，”陆瑾珩微微一笑，“正好我也要去那边。”

沈妧看了他一眼。

她又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陆瑾珩放慢了步子，配合着她的速度。他没有刻意搭话，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安静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

走出竹林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沈瑶。

沈瑶正和两个闺中好友往这边走，一眼看见陆瑾珩，眼睛顿时亮了。

“陆公子——”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跟在陆瑾珩身后的沈妧。

沈瑶的笑容僵住了。

沈妧低着头，从陆瑾珩身后走出来，小步跑到沈瑶面前，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

沈瑶的目光在她和陆瑾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面色变幻，最终扯出一个笑容来：“二妹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走迷了路，遇见了陆公子……”沈妧声音越说越小，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陆瑾珩在一旁温声道：“是在下碰巧遇见了沈二姑娘，便顺路带她过来。”

沈瑶看了看陆瑾珩，又看了看沈妧，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明媚起来。

“多谢陆公子照看我家妹妹，”她盈盈一礼，“二妹妹平日里少出门，胆子小，让公子见笑了。”

“沈大姑娘客气。”陆瑾珩微微颔首，目光从沈妧身上掠过，落在沈瑶面上时已经恢复了那种客气疏离的温和。

他朝几人拱了拱手，转身往水榭那边去了。

沈瑶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才回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沈妧。

“你怎么碰上陆公子的？”

“我走迷了路，路上摔了一跤，陆公子正好路过……”沈妧伸出双手，手掌上果然蹭破了一点皮，沾着草屑和细碎的沙粒。

沈瑶看了一眼她脏兮兮的手掌，又看了看她怯怯弱弱的模样，皱了皱眉。

“行了，跟着我吧，别再乱跑了。”

沈妧乖乖应了一声，跟在沈瑶身后。

她垂着眼，没有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宴散时已是黄昏。

回府的马车上，沈瑶一反常态地沉默着。王氏问了几句宴上的情形，沈瑶敷衍地答了，靠在软垫上不说话。

沈妧依旧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今日见着陆公子了？”王氏又试探着问。

沈瑶“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好像认识二妹妹。”

王氏一怔，转头看向沈妧：“怎么回事？”

沈妧像是被惊醒似的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王氏，小声道：“上回在观音禅寺……我走迷了路，碰巧遇见过陆公子一回。”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王氏的声音拔高了。

“我……我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沈妧低下头，“而且陆公子大约也不记得了。”

王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王氏终于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人家陆公子什么人物，不过是碍于礼节照应你一下罢了，别想多了。”

“女儿不敢。”沈妧轻声说。

车里安静下来。

外头暮色渐浓，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马蹄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

沈妧闭着眼，感受着马车微微的颠簸。

她在心里复盘今天的每一步。

摔跤的地方选得不好，草太厚，膝盖磕得不重，手掌却磨破了皮——下次得注意，不能真伤着。

见到沈瑶的时机倒是正好。沈瑶那个表情，足够她在心里扎一根刺了。

至于陆瑾珩。

沈妧回想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他大约是真的觉得她可怜。

可怜的、总是迷路的、没人待见的庶女。

怜悯是好的。

怜悯是一颗种子。

她不求这棵种子能长出爱意，只求它能让他记住她。

记住就够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妧最后一个下车，跟在王氏和沈瑶身后，跨进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的街道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夜色，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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