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簪花

王氏回府后想了三日，大约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怎么就能连着两回碰上陆家公子？头一回是偶遇，第二回又是偶遇，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没当面质问沈妧，只是在用度上又克扣了几分。

送到偏院的米面少了一半，张嬷嬷去大厨房理论，被灶上的婆子阴阳怪气地顶回来：“夫人说了，二小姐身子弱，吃多了积食，清淡些好。”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回来时眼眶都是红的。

沈妧倒是不气。

她安安静静地把那半碗稀粥喝了，又将冷硬的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咽下去。

“小姐，”张嬷嬷看着她，心疼得不行，“要不去求求夫人……”

“求她做什么？”沈妧放下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求她只会让她更得意。”

张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嬷嬷，”沈妧开口，“我记得过几日是镇北侯府的牡丹宴？”

张嬷嬷一愣：“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妧垂下眼。

张嬷嬷想了想，道：“是，六月十二，往年都是这个日子。不过今年听说侯府不大办，只请了几家亲近的——咱们府上怕是收不到帖子。”

沈妧“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知道收不到帖子。

镇北侯府的牡丹宴，门槛比陆府的梅花宴更高。沈家的门第本就够不上，更何况是她一个庶女。

六月十二，镇北侯府牡丹宴。

京中大半权贵都聚在了侯府后花园，沈府却冷冷清清。王氏一整天都拉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连沈瑶都不敢往跟前凑。

沈妧更是一整天没出偏院的门。

到了黄昏时分，张嬷嬷从外头回来。

“小姐，小姐——”她压低声音，快步走进屋里，“你猜我在街上听说了什么？”

沈妧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来。

“听说今日牡丹宴上出了一桩趣事！”张嬷嬷坐到她跟前，“陆家那位大公子，当众拒了一门亲事！”

沈妧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一下。

“嬷嬷慢慢说。”

张嬷嬷喘了口气，把自己从街上听来的闲话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原来今日牡丹宴上，镇北侯夫人做媒，想替娘家侄女说和陆瑾珩。那侄女是永安伯府的嫡女，家世相貌都是一等一的，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来。镇北侯夫人亲自开的口，满座都以为这桩亲事十拿九稳。

谁知道陆瑾珩起身，温温和和地回了一句话——

“承蒙侯夫人厚爱，只是晚辈无心婚事，不敢耽误小姐。”

张嬷嬷仍在唏嘘像陆公子这样的人会看上哪家贵女，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沈妧低下头，继续绣那方帕子。

“嬷嬷，”她轻声说，“贵人的事，咱们听听就好，别出去传。”

张嬷嬷见她似乎并不感兴趣，讪讪地住了嘴。

沈妧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帕子展开看了看。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

她对着烛火看了片刻，望着帕子上的白梅出神。

她布了这么久的局，连他多看她一眼都要精心算计。可永安伯府的嫡女，有侯夫人亲自做媒，他连想都不想就拒了。

沈妧把帕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六月十五，沈府忽然来了客。

是陆府的管事妈妈，就是梅花宴上那个对沈妧格外和善的中年妇人。

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几只锦盒，笑吟吟地进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亲自迎了出来，脸上的笑意堆得比过年还热闹。

“周妈妈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周妈妈行了个礼，笑道：“老奴奉老夫人之命，来给沈家大姑娘送样东西。”

她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做工精致，珠子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氏眼睛都直了。

“这是……”

“上回梅花宴，老夫人说沈家大姑娘知书达理，很是喜欢，特意挑了这支步摇，算是见面礼。”周妈妈笑吟吟地说，“还有几样点心果子，都是府里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尝个新鲜。”

王氏喜不自胜，连声道谢，又拉着周妈妈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瑶被叫出来见了客，接了步摇，面上矜持，眼底却压不住得意。

等周妈妈告辞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王氏送走了人，拿着那支步摇翻来覆去地看，喜得合不拢嘴：“陆家老夫人喜欢你，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沈瑶把步摇簪在发间，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问：“二妹妹呢？”

“谁知道，窝在她那个偏院里吧。”王氏随口道。

沈瑶抚了抚步摇，嘴角微微一弯。

傍晚时分，沈妧正在院里给那几株快要枯死的月季浇水。

她这院子偏僻，除了张嬷嬷没人来，院墙根下长满了杂草，几株月季是前些年种下的，这些年没人打理，半死不活地撑着，每年春天勉强开出几朵瘦弱的花。

沈妧浇完水，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朵花苞，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小姐。”

张嬷嬷从外头回来，面色古怪。

“怎么了？”沈妧站起来。

“方才我去大厨房，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张嬷嬷压低声音，“说今日陆府来人，给大姑娘送了支金步摇，值钱得很。”

沈妧“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还说……”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说陆家老夫人很喜欢大姑娘，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有意要结亲。”

沈妧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好事，”沈妧说，“姐姐嫁得好，我们也能跟着沾光。”

入夜，沈妧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模糊的白。

周妈妈是陆老夫人身边的人。

周妈妈在梅花宴上对她格外和善。

周妈妈今天来了沈府，给沈大姑娘送礼。

沈妧在黑暗中慢慢理着这些线头。

沈妧想着事情，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沈妧让张嬷嬷出门买了些绣线。

张嬷嬷回来时，绣线没买着，倒是又带回来一耳朵闲话。

“小姐，今日街上都在传，说沈家与陆家即将结亲呢。”

沈妧手里的绣花针一顿。

“什么？”

“外头都这么说！”张嬷嬷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陆家老夫人给沈家大姑娘送东西，就是看中了她做孙媳妇。还说前些日子梅花宴，沈家大姑娘在陆府出尽了风头，陆公子对她一见倾心……”

沈妧放下绣花针，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在散布流言。

沈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

“嬷嬷，”沈妧看着她，“帮我做一件事。”

当天下午，沈妧出了门。

她难得主动去主院给王氏请安，王氏正在院子里和沈瑶说话，见她来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来做什么？”

沈妧低着头，“女儿想去城外净月庵给姨娘求平安符，希望母亲恩准。”

王氏皱了皱眉。

净月庵在城西，是个尼姑庵，香火不盛，地方也偏僻。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王氏不耐烦地摆摆手，“晦气。”

沈瑶却忽然开口：“母亲，二妹妹一片孝心，就让她去吧。”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不知道她今日怎么又发了善心，但也没再拦着。

“去吧，早去早回。”

沈妧规规矩矩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主院，她加快了脚步。

张嬷嬷已经候在角门外，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香烛纸钱。

“小姐，车备好了。”

沈妧点头，上了那辆破旧的马车。

马车驶出沈府，穿过朱雀大街，往城西方向去。

沈妧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外面热热闹闹的，马车里却一片寂静。

净月庵在城西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地方不大，香火也冷清。沈妧到的时候，庵堂里只有几个老尼姑在念经。

她点了香火，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张嬷嬷守在庵堂外头，心里正纳闷：小姐怎么忽然想起来给姨娘求平安福？最近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

沈妧跪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起身出了庵堂。

“嬷嬷，我去后山走走。”

“小姐，山路不好走……”

“就在近处，不走远。”沈妧说完，已经往后山去了。

张嬷嬷想跟，又怕惹小姐不高兴，只得在原地等着。

沈妧沿着山间小路慢慢走。

山路蜿蜒，两旁竹林茂密，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妧愣在原地。

陆瑾珩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沈二姑娘？”

沈妧张了张嘴，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阶上，身子一歪。

下一秒，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陆瑾珩眼疾手快，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妧撞进他怀里。

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姑娘怎么每回见面都要摔一跤？”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沈妧耳根烧红，慌忙站稳，退开两步，低下头去。

“多……多谢公子。”

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几分慌乱。

陆瑾珩低头看她。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衣，发间簪着那根银簪，脸颊微红，长睫低垂，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拽歪的袖口。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姑娘是特意来寻我的？”

沈妧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

沈妧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陆瑾珩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目光幽深。

“今日天气不错，来此处踏青。”

陆瑾珩的声音很淡：“我时常来这里坐一坐。”

沈妧沉默了。

她确实知道他今日会来净月庵。

沈妧打听到，陆瑾珩经常一个人来这里，且不带任何随从。

这是她从无数细碎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

沈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她选今天，选这里，是因为知道他会来。她精心算计好了每一步，包括那一摔。

“对不起，”沈妧低声说，“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陆瑾珩回头看她，微微一笑，“知道我经常来这里？”

沈妧说不出话来。

“沈姑娘，”他开口，“你我总共见了三次。护国寺一次，梅花宴一次，今日一次。”

沈妧攥紧了袖口。

“前两次，我以为是偶遇，”陆瑾珩慢慢说，“今日这一次，姑娘还要说是偶遇吗？”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沈妧低着头，看着他青衫的下摆。

“不是。”她说。

陆瑾珩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偶遇，”沈妧慢慢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我是特意来的。”

陆瑾珩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

沈妧笑了笑：“因为我要来这里给姨娘求平安符。”

陆瑾珩看向沈妧的目光中带着探究。

他看了沈妧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二姑娘聪慧过人。”

“公子谬赞。”

沈妧站在原地，山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沈妧不知道自己的刻意接近是否已经被识破，心中忐忑不安。

陆瑾珩转过身来。

夕阳在他身后沉落，金色的光从他肩膀的边缘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他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又开口：“原来如此。”

“今日多有叨扰，那我先告退了。”沈妧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陆瑾珩望着沈妧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山风掠过竹林，满山竹叶哗哗作响。

回到净月庵时，张嬷嬷急得团团转。

“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迷路了。”沈妧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怯弱。

张嬷嬷不敢多问，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驶下山路，往京城方向去。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城门，外头的喧嚣渐渐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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