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观音诞

五月三，观音诞。

沈妧寅时便醒了，她是被冻醒的。

春寒料峭，沈妧盖的锦被却十分单薄。

嫡母院里的丫鬟婆子早两日便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天不亮就要备好三牲六礼、香烛纸马，送夫人小姐去城外的观音禅寺进香。

沈妧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嫡姐沈瑶的丫鬟们脚步轻快，压低了嗓子传话递水，偶尔泄出两声笑，又被管事妈妈咳嗽着压下去。

“轻些，大小姐还没起呢。”

声音传到这间偏僻小屋，沈妧听得分明。

天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沈妧终于坐起身，自己套上衫裙，手指摸到腋下一处缝补过的地方，顿了顿。

这件衣裳是去年沈瑶不要的，管事妈妈本要收去给下头的小丫鬟，被她院里的张嬷嬷截下来，改了两寸，悄悄送了过来。

“小姐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张嬷嬷当时这么说。

沈妧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中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丽，肤色白皙，只是唇色太淡，像是缺了血气。她确实生得好——可惜这张脸在沈家算不上稀罕。

她姨娘当年也生得好。

沈妧垂眼，用一根银簪挽起发髻，起身出门。

张嬷嬷已经候在外头，端着一碗稀粥和半个冷硬的馒头。她是这院里唯一的人，早年奶过沈妧，后来夫人把旁的下人都撤走了，只剩她一个老婆子跟着二小姐，说是伺候，不过是两个人一起熬日子。

“小姐今日当真要去？”张嬷嬷压低声音，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不放心，“夫人和大姑娘都去，人又多，万一……”

“嬷嬷，”沈妧接过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又稀又凉的米汤入口，“今日是大日子，不去才奇怪呢。”

张嬷嬷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沈妧安安静静喝粥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二小姐打小就懂事。嫡母苛待，嫡姐冷眼，她都受着，从不多说一个字。

用罢早饭，沈妧往前院去。

主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沈家的马车备了三辆，夫人王氏坐第一辆，嫡姐沈瑶坐第二辆，后头一辆是丫鬟婆子。沈妧走到近前时，王氏正扶着管事妈妈的手上车，一眼瞥见她，眉头蹙了蹙。

“你也要去？”

沈妧规矩地行了一礼：“母亲，今日观音诞，女儿想去为父亲祈福。”

王氏上下打量她一眼。

这庶女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穿的是大姑娘去年的旧衣裳，头上拢共两根素银簪子，低眉顺眼，怯怯弱弱，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倒也碍不着什么事。

王氏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沈妧又行了礼，退到一旁，等嫡母和嫡姐都上了车，才被张嬷嬷扶着，上了最后头那辆挤了五六个丫鬟婆子的马车。

车里的人见她上来，静了一瞬，随即各自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小块地方。

没人同她说话。

沈妧也不在意，安安静静靠坐在角落里，听着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微微闭了眼。

观音禅寺在城外十里，香火极盛。每年五月三，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会来进香，女眷尤其多——说是祈福，其实也是个看人、被人看的场合。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时，沈妧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人山人海。

山门内外停满了各府的车轿，小沙弥跑来跑去地引路，知客僧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王氏带着沈瑶走在最前头，沈妧落后两步跟着，混在一群丫鬟中间，倒也不显眼。

进了大殿，上香，叩拜，听僧人念经。

沈妧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虔诚祈祷。

可她心里数的是时辰。

她听人说过，今日辰时三刻，护国寺的素斋堂里会有贵人用斋。

不是一般贵人——是陆瑾珩。

陆家，上京百年世家，簪缨门第。陆瑾珩是陆家长房嫡子，年纪轻轻便是两榜进士，因父丧未满，暂未授官，但谁都知道，以他的才学名望，出仕只是早晚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位陆公子风姿如月，温润如玉，待人接物从无半分倨傲，京中提起“第一公子”，没人会想到第二个名字。

这样的人，平日里沈妧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但今日不同。

观音禅寺和护国寺毗邻而建，中间只隔一道月亮门。每年观音诞，两寺的素斋堂都会开放给香客，沈妧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从各处打听，拼凑出陆瑾珩今日的行迹。

她知道他会在辰时二刻到护国寺，先在正殿上香，然后转到素斋堂用斋。

她也知道从观音禅寺到护国寺的素斋堂，有一条近路——穿过月亮门，绕过放生池，再过一道回廊就是。

这条路，平日少有人走。

“妧姐儿，”王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留下看着香烛，等香烧尽了再走。”

沈妧回神，面上神色不变，乖乖应了一声“是”。

沈瑶瞥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挽着王氏的手臂转身走了。

母女俩要去后头的观音殿求签，据说那里的签文最灵验。沈瑶今年十六，正是说亲的年纪，王氏早两个月就开始念叨，今日定要给女儿求一支好签。

沈妧跪回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守着那炷香。

香烧得不快不慢，青烟袅袅，在大殿金身的注视下升腾消散。

她数着数。

一、二、三……

等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塌落，沈妧起身，对身旁的小沙弥轻声道：“师父，我去寻母亲和姐姐。”

小沙弥双手合十。

沈妧迈出大殿门槛，看了一眼张嬷嬷。

张嬷嬷心领神会，往王氏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夫人小姐慢些走”，很快便混入了人群。

而沈妧脚步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护国寺今日人不多。

大多数香客都去了隔壁的观音禅寺，这边的正殿倒是清净。

她在池边停下来，低头看水中倒影。

春水微澜，照出一张素净的脸。

沈妧抬手理了理鬓发，把那两根素银簪子重新插了一遍，又摸了摸衣襟上那处缝补过的地方，指尖拂过，平滑如新，看不出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

沈妧抬起头，往那条回廊走去。

回廊曲折，竹影斑驳，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地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春日草木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悠长平缓。

她脚步放得很轻，裙摆擦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

沈妧刚迈过门槛，迎面走来一个人。

青衫广袖，长身玉立。

他大约是刚从素斋堂出来，身后没带随从，手里还捏着一卷经书。脚步顿了顿，抬眼看来。

沈妧来不及收住步子，一头撞进了他眼里。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清润，温和。

她直直撞上他胸口，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

“啊——”

沈妧低呼一声，身形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在青苔上一滑，整个人便要往地上摔。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声音也温和。

那只手在她手肘处轻轻托了一下，等她站稳便立刻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尖慢慢泛红。

“多……多谢公子。”

声音细细弱弱，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陆瑾珩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突然撞进怀里的姑娘。

素衣，银簪，眉目清丽却怯怯弱弱。

“是在下走路没留神，冲撞了姑娘，”他微微一笑，声音更温和了些，“可有伤到？”

沈妧摇头，又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只一眼，立刻垂下。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陆瑾珩见过太多女子看他。有羞怯的，有大胆的，有欲语还休的，有故作矜持的——但眼前这个少女的眼睛，像是在躲他，又像是在怕他。

他难得地多看了一眼。

“姑娘是来进香的？”

“嗯，”沈妧小声应了，顿了顿，又说，“小女子随母亲来观音禅寺进香……走散了。”

“观音禅寺？”陆瑾珩微讶，“那边今日人多，姑娘一个人恐怕不好找路。若不介意，在下可以唤个小沙弥来引路。”

沈妧又摇头，声音更轻了：“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慢慢找就好。”

说完，她攥紧袖口，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裙摆擦过他的衣角，带起一缕极淡的茉莉花香。

陆瑾珩怔了一下。

她走得太快，等他回过神时，那道素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影深处。

他只来得及看清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子，在阳光下一闪。

陆瑾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经书。

书页翻开，正是《法华经》里的一句——

“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他不自觉弯了一下嘴角。

沈妧快步走过回廊，绕过池边，直到月亮门近在眼前，才停下来。

靠在墙根，她闭了闭眼。

“小姐——”

张嬷嬷从月亮门那头探出头，气喘吁吁，“夫人和大姑娘求完签了，正找您呢。”

沈妧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竹叶。

“来了。”

她迈过月亮门，往观音禅寺走去。

身后竹影摇动，春风吹过池水，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观音殿里，王氏捏着一支签，满脸笑意。

“上上签，”她把签文翻来覆去地看，“我就知道，我家瑶儿这个命格，定是好的。”

沈瑶抿嘴笑着，眉眼间都是得意，瞥见沈妧进来，随口问：“你去哪儿了？”

“在殿里等香烧完，”沈妧低下头，“等得久了一些。”

王氏没在意，领着沈瑶往外走。

沈瑶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妧。

“你脸色不太好。”

沈妧摸了摸脸：“许是车上颠着了。”

沈瑶没多问，转回头，挽着王氏的手臂走了。

沈妧跟在后头，垂着眼。

她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方才回来时跑得快了些，又被风吹了一路，唇色都淡了些。

但她不急。

今天这一步，只是开始。

回廊里的初遇，她想了许久。

她知道那位陆公子去素斋堂的时辰，知道他走哪条路，知道他身边平日不喜带人。

她知道很多。

三个月，她用尽所有能用的法子，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她。

沈妧坐进马车，车帘落下来，遮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日光。

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记住也罢，记不住也罢。

她只是想借他的光。

一点点光。

够她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就够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山门，往京城的方向去。

马车进了城门，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沈妧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繁华，朱雀大街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马车经过陆府大门口时，她看了一眼。

下一次见面，该在十日后。

梅花宴。

沈妧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车外春光正好，一路烟柳画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