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妈妈别跳

林宴第二天来的时候，沈确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开门进来的时候客厅没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沈确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眼神直直地盯着茶几上某个点，好像那个点能看出花来。

“沈确？”林宴换了鞋走过去，把手里的菜袋子搁在餐桌上，“你咋了？”

沈确慢慢抬起头看她，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比昨天还重，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辨认来的人是谁，然后才开口：“你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墙。

林宴蹲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她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杯水，端起来摸了摸杯壁，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昨晚睡了没有？”

沈确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像怕太用力她会挣开似的，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林宴。”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我好像……做噩梦了。”

林宴没挣开他的手，反而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问：“梦见什么了？”

沈确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再抿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梦见我妈。”

林宴心里猛地一紧，她没有追问，安安静静地等着。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七月初的傍晚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金色，落在地板上一小条亮痕，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沈确攥着她手腕的力度没有松，但他的呼吸慢慢沉下来了一些。

“她跳下去之前那个晚上，给我蒸了蛋羹。”沈确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我发烧，她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我记得她坐在床边摸我的额头，手特别凉，第二天早上我就没见着她了。”

他松开林宴的手腕，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林宴坐在地板上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颗低着的、黑发凌乱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上淡白色的旧疤痕边缘。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沈确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鼻音：

“我九岁就被送走了……他把我扔出去的时候说，’别给我丢人’。九年，我就回来过两次。第二次回来的时候，连我妈的墓在哪儿都没人告诉我。”

林宴放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底下能感觉到他膝盖骨的轮廓和轻微颤动的肌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太轻了。

她只是保持那个姿势坐在地板上，膝盖抵着沙发边缘，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沈确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大概是昨晚已经流干了。

他看着林宴蹲坐在地板上的样子，忽然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很浅，像是拆开了一个搁了很久的礼物发现里面是空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他说。

“没。”林宴答得很快，“你只是需要时间。”

沈确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从沙发里坐直了一些，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别坐地上了，凉。”

林宴被他拽着站起来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撑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站稳。沈确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掌心底下能摸到薄薄的肌肉和骨骼棱角的轮廓。

“沈确，”林宴站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后要是再做噩梦，给我发消息。我没回就打电话，我一定会接的。”

沈确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映着窗缝漏进来的金色光线，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这一次林宴分得清。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

“打电话会不会吵到你睡觉？”他问。

“吵到了我再骂你。”

沈确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角，让整张脸都活过来了。他说：“那我还是给你发消息吧，省得被骂。”

“随你。”林宴转身去厨房把菜放进冰箱，背对着他说：“晚上给你蒸个蛋羹。”

沈确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拉得很柔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晚饭的时候林宴真的蒸了蛋羹，端上桌的时候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她用勺子轻轻划开一道口子，热气涌上来。沈确低头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了。

“怎么了？咸了？”林宴歪头看他。

沈确摇摇头，又挖了一勺。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跟我妈蒸的味道一样。”

林宴看着他埋在碗上方的脑袋和微微颤动的肩膀，没有说“别难过”或者“都过去了”。她只是给自己也挖了一勺蛋羹，低头安静地吃着。

两把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器相碰的声响。她心里在想一件事。沈确的母亲跳楼那年，他五岁。那个晚上给他蒸了蛋羹，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五岁的孩子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然后被关在了一个没有妈妈的世界里，一关就是几十年。她低头又挖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沈确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他说：“林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坐在地板上陪我。”

林宴垂下眼看着碗里的蛋羹，那碗金黄光滑的表面被她挖得坑坑洼洼的。她没抬头，声音很轻：“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天天坐地板上陪你。”

沈确的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羹，耳朵尖红透了。那天晚上林宴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确站在门口，灯从他背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弯了弯嘴角，那个笑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红着眼眶的脆弱笑容完全不同。林宴走进电梯，门合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攥过的手腕，那一圈微微泛红的指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放下。出了单元门，七月的夜风裹着蝉鸣和栀子花的香味涌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他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角，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她可能查不下去了。可她又必须查下去。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徽，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她又看了看那扇灯还亮着的窗户，然后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去。

路灯有一盏还坏着，黑黢黢地立在那儿。但沈确那扇窗户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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