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嘴硬冠军的软肋

林宴连着三天都来得比平时早，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那天晚上沈确那句“梦见我妈”在她脑子里扎了根，也可能是他攥着她手腕时指尖发抖的触感一直没散。反正她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开始收拾东西往他那边跑，路上还会拐一趟菜市场买点新鲜的东西。

第四天下午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大半，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沈确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翻。

但他没在看屏幕，而是捧着一杯热水发呆，嘴唇轻轻贴在杯沿上，半天没喝一口。林宴把菜搁在门口，换了鞋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呢？”

沈确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晃，杯里的热水差点洒出来。他手忙脚乱把杯子放稳，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局里没什么事。”林宴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代码，“你又熬了？”

“没，昨晚睡挺早的。”林宴看了看他眼底，那两团青黑确实比前两天淡了些，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像是心里搁着什么没放下来的事。

“沈确，”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你实话跟我说，这两天还有没有做噩梦？”

沈确垂下眼，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昨天晚上……梦到了，但没之前那么厉害。”他说完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给我发的那个语音，我听了三遍才睡着的。”

林宴愣了一下，她前天晚上睡前确实给他发了条语音，内容很简单—“睡了没？没睡的话赶紧闭眼，别玩手机了。”语气挺不耐烦的，她发完就关灯睡了。

她没想到这人会把那条语音听三遍，“你……你听那干嘛，又不是什么好话。”林宴别开脸，耳朵尖开始发烫。

“你凶我的时候，听着挺安心的。”沈确说得特别自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林宴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站起身假装去厨房放菜，背对着他的时候使劲抿了抿嘴才把嘴角那点弯度压下去。她把菜一样一样往冰箱里码的时候，听见沈确也跟进了厨房，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安安静静的。

“今晚想吃什么？”林宴头也不回地问。

“都行。”

“每次都都行，你这人能不能有点主见？”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沈确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传过来：“那……你上次做那个番茄牛腩，我还想吃。”

林宴从冰箱里翻出冻着的牛腩，转头看了他一眼。沈确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光是暖的。

“行，那今晚炖牛腩。”林宴把牛腩扔进水池里解冻，“你去把葱姜切了，这次切细点。”

“好。”沈确走过来接过葱姜，低头开始处理。林宴在旁边淘米，余光里他切葱的动作比上次稳多了，虽然还是偏慢，但至少不会切到手指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饭做到一半的时候，林宴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是张队的声音，背景嘈杂，像是刚出警回来：

“小林，沈确那个案子的材料你整理得怎么样了？上面可能要调卷，你这两天把心理疏导记录补一份交上来。”

林宴握着手机，余光扫过旁边正在切姜的沈确。他低着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切姜的动作慢了半拍。

“行，张队，我这两天整理好给您。”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沈确把切好的姜丝码进碟子里，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单位催你交材料了？”

“嗯，日常归档。”林宴把米放进电饭煲，语气尽量轻松，“不用管，我弄就行。”

沈确没有再问，他把姜丝端到灶台边，低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的。林宴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色的旧T恤被他换了，穿着她上次在超市给他挑的另一件浅蓝的，背脊的线条在布料底下微微起伏，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是在切姜还是在敲代码，都有一种让她移不开眼的专注。晚饭的时候沈确主动给她盛了汤，端到她面前的时候碗沿不烫手，温度刚好。

林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番茄的酸和牛腩的浓混在一起，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沈确，”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沈确正低头扒饭，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腮帮子鼓了一边。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弯起眼睛笑了：“那你陪我扛啊？”

林宴被这句反问问得一梗，筷子戳进牛腩里没夹起来。她咳了一声，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饭：“……你这人怎么老问这种问题。”

沈确没有继续追问，他也低下头继续扒饭，但林宴余光瞥见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了一整个晚饭的时间。吃完饭沈确去洗碗，林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翻了翻张队发来的消息，又翻到上次拍的那些账目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退出了相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背闭了闭眼。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然后是碗筷被放进碗柜的细碎碰撞声。过了几秒，脚步声走到沙发边，沙发垫微微凹陷下去。沈确坐到了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淡香混着厨房的油烟味，两种气味叠在一起居然不难闻，甚至有种让人安心的家常感。

“林宴。”他侧过头看她。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林宴睁开眼，偏过头看他。沈确坐在旁边，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笼在浅淡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一笔一笔地描她脸上的轮廓。

“没有不高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轻，“就是……有点累了。”

沈确没有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这种话，他只是往她那边挪了不到半寸，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那点空隙被压缩到几乎看不见。

他说：“那在这儿歇一会儿再走。”

林宴靠在沙发靠背里，肩膀旁边是他温热的手臂轮廓。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七月的蝉鸣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就那么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又轻又长。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警察，如果他不是她查的对象，如果她兜里没有那枚警徽，她大概可以在这种安静里坐很久很久。可是……她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身：“走了，明天再来。”

沈确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宴弯腰系鞋带，听见他站在身后轻声说：“林宴。”

“嗯？”

“明天来的时候，不用带菜了。我今天学了个红烧鱼，想试试。”

林宴直起腰回头看他，沈确站在玄关灯光底下，嘴角弯着，眼底有那种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像被温水泡过的暖意。她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只带张嘴来。”

沈确笑出了声，声音轻轻的，但林宴能感觉到那个笑是真的。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掏了掏口袋，摸到那枚警徽冰凉的棱角。她把它攥在掌心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又塞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往小区外面走。

身后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着。她知道他会站在窗边看她走出小区大门，就像之前好几天一样。她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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