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回来了

林宴五点到的时候，门没锁。她掏出钥匙在锁孔前比划了一下，发现门虚掩着，钥匙压根用不上。

她推门进去，客厅里的灯开着，但没人。她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谁吸了一下鼻子。

她快步走过去，沈确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边搁着一把菜刀和半颗没切完的洋葱。空气里有股刺鼻的生洋葱味，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围裙系正了，但比昨天更歪，带子都松了半截。

“沈确？”她叫了他一声，沈确猛地抬手擦了擦脸，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整张脸被洋葱呛得皱成一团。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哑：“……你来了。”

林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鼻尖，还有手边那半颗葱白的新鲜切面，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把菜刀抽走，另只手把洋葱挪到一边：

“洋葱切之前拿水冲一下刀，或者把洋葱先放冰箱里冻一会儿再切，就不会流泪了。”

沈确站在那儿，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因为洋葱刺激泛上来的水光，和真的哭过的区别林宴分得清。他眼底没有那种沉下去的悲伤，只有生理性的刺激带来的亮晶晶的潮气。

“你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清了清嗓子，“排骨我重新炖了一锅，盐放少了。”

林宴转头看向灶台上那个砂锅，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话梅和排骨在浅褐色的汤汁里微微翻滚，香气漫上来。她拿勺子舀了一口尝尝，咸淡刚好，甚至还带了一点话梅的回甘。

她放下勺子看沈确，他正把那半颗洋葱丢进垃圾桶，动作有点急，像是想赶快处理掉这个让他“丢脸”的罪魁祸首。林宴靠在灶台边，忽然问：“今天出门顺利吗？”

沈确扔洋葱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平平的：“还行。”

“去见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安静了两三秒，油烟机嗡嗡地转着，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沈确把垃圾桶盖子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小下，那个笑很淡，像是贴上去的。

“公司那边的人，让我签几个文件。”

林宴看着他的眼睛，那层因为洋葱泛上来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露出底下淡淡的红血丝和微微发青的眼睑。

她注意到他回来之后换了件长袖衬衫，七月的天，他穿长袖，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盖住了颈侧那道纹身。

她没追问，她只是说：“那先吃饭吧。”

沈确点了下头，转身去盛饭。林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端碗时微微发抖的指节，和衬衫袖口底下隐约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内侧有点泛红，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多看了一会，记在了心里。但面上什么也没露，接过饭碗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抬头对沈确说：“这次比昨天好多了，真的。”

沈确正低着头扒饭，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浮上一层真切的亮光，跟刚才那个“贴上去”的笑完全不同。

林宴看着他那个笑，低头继续吃饭，把心里翻涌的疑问和猜测一起咽了回去。晚上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确坐得比平时近了些，胳膊肘几乎挨着她的。

林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底下隐约混着一丝烟味，很淡，不是他身上的，像是衣服上沾来的别人的味道。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确正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散的，没焦点。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里，缩得比平时小，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那只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沈确。”她开口。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从散漫聚回一点焦距，“嗯？”

“今天……有没有为难你？”

沈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摇完又停住了，嘴唇抿了抿，声音很低：“没有谁为难我，就是……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往沙发靠背里陷得更深了些，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林宴看着他侧脸那道被纹身覆盖的旧疤边缘在暖光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淡白色痕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只拍了一下，跟哄小孩似的：“不想看的人以后就不看了，门锁好，他们进不来。”

沈确偏过头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电视机变换的光影，一明一灭的。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地把手翻了个面。她拍他手背的时候手还没收回去，他的指尖刚好碰到了她掌心边缘。

“林宴，”他声音哑哑的，尾音有点颤，“你今天来的时候，用钥匙开的门吗？”

“没。门没锁。”

“下次用钥匙。”他说，“我给你了，就用它开。”

林宴被他指尖贴着掌心的那一点温度烫得指尖发麻，但她没抽手。她说：“行，知道了。”

沈确弯了弯嘴角，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电视。电视里那个美食节目还在播，换了个新菜式，主持人正在切葱，刀起刀落干净利落。

林宴的手还搁在沙发垫上，旁边是他微凉的指尖，隔着一张纸都不到的距离。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完了那集美食节目。

但林宴后来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总觉着那一点温度还在，像被人拿指尖画了个不存在的圈。她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股若有若无的温度攥没了，可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团却越缠越紧。

他今天到底见了谁？衬衫底下那一截勒红的手腕是怎么回事？那个”不想看到的人”是他父亲吗？

她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可她把它们全压住了。因为她发现，比起查案，她更不想看到他刚才靠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攥着那把备用钥匙，钥匙齿痕硌着她的掌心，一道一道，清清楚楚地印上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