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还在跟进中”

林宴第二天傍晚再来的时候，沈确已经醒了。但是厨房里却飘出了一股味，不像是焦糊，更像是炖了什么东西。

她换了鞋探头一看，沈确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明显系反了的围裙，带子勒在腰前面的那种，正在往锅里撒盐。

“醒了？”林宴靠在门框上，“炖的什么？”

“……排骨。”沈确头也没回，“你上次带的那个话梅排骨，我按视频学的。”

林宴走近看了看，锅里确实炖着排骨，汤色微红，话梅的酸味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浮着，卖相居然不差。她凑近了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沉默了一瞬。

沈确转过头看她，表情紧张得像等老师打分的学生：“……怎么样？”

“你放了多少盐？”

“教程上写一勺……”

“多大的勺？”

沈确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个汤勺的容量。林宴看着他比划出来的那个尺寸，再尝了口汤汁，默了默说：“下次少放一半，这锅得配着米饭吃，不然齁得慌。”

沈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瞬，但他很快凑过来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嚼着嚼着皱了皱眉：“好像是有点咸。”

“自信点，把有点去掉，是真的挺咸的。”林宴把筷子搁下，但语气带着笑，“不过比我预想的好多了，起码能吃。”

“能吃”两个字落在沈确耳朵里，他弯了弯嘴角，那点刚才的失落散了大半。他转身去盛饭，端了满满两大碗搁在桌上，又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动作虽然慢但步骤一项没落下。

林宴坐在对面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恍惚。两周前这个人连蒸米饭都能搞成一锅浆糊，现在居然能炖出一锅卖相还行的排骨了。

她低下头扒了口饭，心里那根弦又开始微微发颤。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确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宴注意到他拿筷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谁啊？”林宴随口问了一句。

“没谁，打错了。”他语气很平，但他翻扣手机的时候指节发白，被林宴收在眼底。她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在过一遍可能的选项。

沈国忠？沈氏那边的律师？还是别的什么人？晚饭后沈确去洗碗，林宴坐在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张队发来的消息：“小林，让你跟的沈确那个案子最近怎么样了？心理疏导那边有进展没？”

林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五个字：“还在跟进中。”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厨房方向。沈确侧对着她站在水池前，低着头认真刷碗，围裙还是系反着，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微微凸起的青筋。他在哼歌，还是那首上次哼过的老调子。

水声哗哗地响着，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和脖颈的弧度勾勒得干净又柔和。林宴忽然觉得呼吸轻了一下。晚上走的时候沈确送她到门口，林宴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他站在身后忽然开口：“林宴。”

“嗯？”

“你明天……能早点来吗？”

这句话，在林宴认识沈确后听了八百遍了。林宴直起腰回头看他，沈确靠在玄关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缩了一号。

“明天白天我要出门一趟，”他声音不大，“下午回来的时候，想让你看看我炖的排骨有没有进步。”

林宴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胸口那股又酸又软的感觉又翻上来了。这人怕她拒绝，所以用了“明天出门”当借口。好像他不是在等她来，只是顺便让她品鉴一下厨艺。

可他那副低着头的样子，跟一只把玩具叼到你脚边然后假装不在意的狗有什么区别。

“几点回来？”她听见自己问。

“大概三四点。”

“行，那我五点到。”

沈确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那点光亮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他弯了弯嘴角说“嗯”，然后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下那个备用钥匙递给她：“你以后不用等门，直接开。”

林宴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他的，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走了。”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门前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沈确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把钥匙。普普通通的黄铜色，齿痕清晰地刻着。

她把钥匙揣进口袋里，按了一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七月夜晚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震耳欲聋，远处的路灯有一盏还是坏的，黑黢黢一截立在那儿。

林宴往外走，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不沉，但她总觉得那个分量比它实际的重，她把钥匙攥了两下，又松开，抬头看了看沈确那扇窗户。

暖黄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客厅里走动。他大概在收拾餐桌，或者准备明天出门的东西。

林宴收回目光往外走，心里乱糟糟的，那根弦被拨了一整晚终于快绷不住了，她把那五个字按在舌尖来回滚了三遍—”还在跟进中”。

张队要是知道她拿着人家给的备用钥匙、吃了人家炖的排骨、还被人家一句”你明天能早点来吗”搅得心跳快了一整个晚上，大概能当场把她调回户籍窗口去。

但她就是没舍得把钥匙还回去，甚至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还摸了那把钥匙一下，确认它还在口袋里。她对自己说，这方便查案。备用钥匙多方便啊，随时能进去。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你拿着钥匙开门的时候，想的到底是查案还是别的？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步子越走越快，把那两个声音都甩在了身后。

可她口袋里的钥匙还在，硌着她的腿，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