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谭峰的名字

左依依的回信在下午两点零三分到的。一共七条。每条都很短。短到像是从某个被割得很碎的文件里抠出来的。

"轩辕倾。女。天乱局档案组第二组组员。编号十九。1992年生。2014年入伍。直属上级：陈鹤年。"

"2015年3月被派往阿曼湾执行基因样本交接任务。任务编号：未归档。批准人：赵无极。"

"2015年6月19日最后一次出现在阿曼湾马斯喀特港口。在港口对面的一家小旅馆登记入住。次日退房。退房记录上有一个同行人的签名。签名字迹模糊。经图像增强处理后辨认——谭峰。"

"2015年6月20日谭峰信号消失。同一时间轩辕倾的护照在缅甸仰光国际机场被扫描。同一本护照在2016年3月15日在老挝万象再次被扫描。"

"2016年3月16日。轩辕倾的全部监控记录消失。不是被删除。是被人用天乱局最高权限封印了。封印人：赵无极。"

"2018年。一名自称是轩辕倾弟弟的男子在江城报案。称其姐于两年前失踪。警方立案后三日内被市局刑侦支队以'无涉案迹象'为由销案。销案人：苏雷。"

"苏雷备注：上级指令。不得追查。来源：时任市局局长钟鹏。"

江寒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暗了。上面最后一行字还印在他的眼睛里。苏雷。他认识苏雷八年了。苏雷从来没有对他隐瞒过任何事。但这件事苏雷没有告诉他。因为他接到的指令是"不得追查"。不是"没有查到"。是"追了但不让继续追"。

苏雷查过。然后在三日内被人按住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雷发了消息。

"来面馆。现在。"

十二分钟后苏雷到了。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锁骨上的缝合线还没拆。但他走进面馆的脚步是稳的。很稳。稳到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走廊。

"你查过轩辕倾的失踪案。"江寒说。

苏雷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2018年9月。她弟弟叫轩辕朗。二十二岁。来报案说姐姐两年前出国后失联。我开卷查了。查到她护照记录。查到她在老挝的最后入境记录。查到她的通讯记录在2016年3月15日中断。和……"他停了一下。"和你母亲失踪的日期是同一天。"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钟鹏把我叫去办公室。他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文件上的落款是赵无极。文件上说天乱局退役人员轩辕倾的所有信息列为B级机密。任何形式的外部调查均需天乱局局长批准。文件最后一行——'本文件即日起生效。违者按泄露国家机密罪论处。'"

"你销案了。"

"销了。但我没有停。"苏雷把吊着绷带的手抬起来。他用左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很薄的笔记本。皮面的。边角磨得很旧。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画。线。箭头。人名。日期。地图坐标。一切都用铅笔写的。因为铅笔可以用橡皮擦掉。但有一个名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了之后还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

轩辕倾。

"我自己查了两年。用下班后的时间。什么也没查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但有一条路我没走完。"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艘货船的剖面图。旁边标着一行字。"'永信号'。注册地巴拿马。实际运营人未知。2016年3月15日从老挝万象的湄公河码头出发。目的地：缅甸妙瓦底。船上运载的货物清单里有一项——'私人实验室设备'。发货方：司承。"

地图。巴拿马。老挝万象。湄公河。缅甸妙瓦底。

"你查了货主。"

"查了。但货主是巴拿马的一家空壳公司。注册人是一个死了十二年的法国老头。"苏雷合上笔记本。"我的级别不够。我不能再往下查了。但你是那个能往下查的人。"

江寒把笔记本拿过去。他把最后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货船的航线在湄公河上走了四天。从万象到妙瓦底。妙瓦底和缅甸的东部接壤泰国的来兴府。而泰国东部——是他在北殇基地地图上看到的绿钉最密集的区域。

"苏雷。"他说。"这件事你没有错。"

"我知道。但我欠你一个道歉。"

"不用。"

"用。"苏雷说。"因为那天我对钟鹏点了头。我说'明白。销案。'那些字从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不是我查不下去了。是我不敢查了。我因为害怕丢掉警徽。放弃了一个失踪的人的线索。而那个人——可能知道你妈在哪。"

江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在苏雷的肩膀上。不是右肩。是左肩。左边没有伤。

"你保住了警徽。所以你才能做后面的事。清江帮的证物是你藏的。冥河修车厂是你带队封的。老七的罪证是你整理的。陈百年的冻结令是你签字盖章的。没有你。我现在不是在面馆和你说话。是在牢里。"

苏雷没有说话。但他的下巴收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种咽下去了的东西。

江寒把笔记本还给他。

"把货船的全部信息发给左依依。让她逆向追踪那艘船从2016年到现在的所有停泊记录。不是查这一次。查每一次。每一次它靠岸的码头。每一次它卸货的仓库。每一次它换过的船员。"

"好。"

"还有一件事。轩辕倾的弟弟。轩辕朗。他还在江城吗。"

"在。他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在城南。"

"地址给我。"

苏雷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递给江寒。

天黑之后。江寒去了城南。

摩托车修理铺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上全是机油印子和广告贴纸。广告贴纸上印着各种改装件的品牌。贴得很密。密到你看不到墙本来的颜色。

铺子很小。门面大约三米宽。卷帘门开到一半。从半开的门里能看到一双脚。穿着一双很旧的工作靴。鞋底磨得很厉害。右脚的鞋底比左脚薄。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向右倾斜。

江寒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

里面全是摩托车零件。气缸。排气管。链条。齿轮。轮胎。所有东西都堆在架子上。架子是角铁焊的。焊得很粗糙。但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很干净。擦到上面没有一滴机油。在满是机油味的铺子里。干净的零件看起来很不真实。

工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大约二十六七岁。很高。很瘦。瘦到锁骨在T恤领口里像两把刀。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扳手的头咬着一颗螺丝。螺丝是从一台发动机上拆下来的。

"轩辕朗。"江寒说。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收紧了。收紧到肩胛骨在T恤后面撑出两片很尖的轮廓。

"你是谁。"

"你姐姐曾经和我父亲一起工作。"

轩辕朗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长期在黑暗里盯着焊接火花的那种红。焊工的眼睛。修车工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在满是机油味的铺子里红了三年多了。但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我姐姐失踪七年了。你是第一个来问我她的人。不是警察。不是记者。不是收债的。是一个自称她同事家属的人。"

"苏雷查过她的案子。"

"我知道。我见过苏雷。他是唯一一个来了三次的警察。第三次是他下班来的。他没穿警服。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夹克。他拿走了我姐姐的一张照片。说会继续查。然后他那天晚上在巷子口被人拦住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警徽亮出来。说'苏队。回去吧'。"

"苏雷对我没提过这件事。"

"因为他觉得丢人。我理解。他是警察。警察被警察拦在巷子口。这是打自己的脸。但他还是把照片拿走了。这说明他没有放弃。他只是被一只手按住了。"轩辕朗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他走到墙边的一个铁柜子前面。打开。里面不是零件。是二十几本笔记本。和一本影集。他把影集拿出来。翻到中间。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江寒。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军装。坐姿很直。脸上的笑容很淡。淡到嘴边只有一点弧度。但眼底有一种光。很锐。很亮。亮到像是在盯着镜头的另一面看你。她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显微镜。显微镜的镜筒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陈鹤年组"。

"我姐姐是天乱局的档案员。"轩辕朗说。"但她不是普通的档案员。她是陈鹤年最信任的助手。陈鹤年死了之后有一样东西在她手里。2016年她说要去送一样东西。然后她就消失了。"

"什么东西。"

"零四硬盘。陈鹤年死的那天在高速口被拦下。一起被拦下的人是我姐姐。陈鹤年死了。她没有死。她带着硬盘逃到了老挝。然后硬盘在2016年3月到了司承手里。"

江寒把照片放下。他看着轩辕朗。

"你怎么知道硬盘在司承手里。"

"因为我姐姐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2016年3月14日。她用自己的手机打的。声音很小。说了三件事。第一。'硬盘里有一个名字。被加密了。是逆仙主的真名。'第二。'司承在缅甸等我。我明天把硬盘交给他。'第三。"

他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机油的灯影里变得很湿。不是哭了。是光在眼球表面上的折射。焊工的眼睛。干到不能流眼泪。但光会在上面停得很久。

"第三。'小朗。如果一个月之内我没有再给你打电话。不要找我。但把这件事记住。然后等一个人来找你。那个人可能姓江。'"

江寒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那层很薄的光。然后说。

"我等了你七年。"

"我等你等了二十六年。"江寒说。"等待这件事。我们都不擅长。但我们都在做。"

他把那张照片放进他的背包里。和镇魔令牌放在一起。和移动硬盘放在一起。和他从北殇基地带回来的四十七个退役人员的名单放在一起。

"你姐姐最后的位置。在缅甸妙瓦底。如果她还活着。我会找到她。如果她死了。我会找到杀她的人。然后我会告诉你。"

轩辕朗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工作台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他从铁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很小。很旧。上面挂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北殇基地·档案组B门"。

"这是我姐姐寄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快递单上只写了我的名字和地址。发件人空白。快递单上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是我姐姐的笔迹——'留给姓江的人。'"

江寒接过钥匙。他握在手里。钥匙是钢的。很冷。但在他手心里渐渐变暖。因为他的手是热的。因为在面馆里揉面揉了三个月的手正在把一种温度传到一把在快递箱里躺了七年的钥匙上。

"我要你的人情。但不用任何回报。"轩辕朗说。

"为什么。"

"因为我姐姐的信上还有第二行字。'姓江的人来了之后。帮他。用你修车的本事。帮他把路修好。因为他要走去很远的地方。'"

江寒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镇魔令牌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走到卷帘门前。弯下腰。钻出去。外面的巷子里全黑了。路灯坏了两盏。只有巷子尽头还有一盏亮着。很黄。很旧。和面馆里的那盏台灯一样。

他走出巷子。手机震了。左依依。

"永信号。2016年3月15日从万象出发。18日抵达妙瓦底。19日卸货。20日空船返回巴拿马。但从2016年3月21日开始。永信号的所有记录都是伪造的。卫星定位数据被人为篡改了八十三次。每一次篡改都让它的航线偏离了至少三百海里。而真实的航线——"

"在哪。"

"缅甸南部安达曼海的丹老群岛。2016年3月22日永信号在那里停了一夜。然后它开进了一片没有卫星信号的区域。我追踪不到的。但有一张2017年的卫星照片。不是追踪永信号的。是追踪另一艘走私船的。照片上可以看到丹老群岛的某个小岛上有一片被树林掩盖的建筑群。建筑的形状不是民居。是实验室。"

"把坐标发给我。"

"发了。但有一个问题。那个坐标在缅甸军方的军事禁区里。要进去除非你拿到缅甸军方的通行证。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认识谁。"

江寒把手机放下来。他走进面馆。龙四在柜台后面等他。柜台上放着一张地图。龙四用红笔在缅甸的一个小岛上画了一个圈。

"丹老群岛。"龙四说。"我去过。"

"什么时候。"

"2018年。帮东南军区送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一个女人。坐轮椅。瘦到像一层纸。但是她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很稳。她在飞机上唱了一首摇篮曲。"

"摇篮曲。"

"我记不全了。但开头是——'小寒快睡小寒快睡'。"

江寒的手在柜台边缘停住了。

"你送的那个人。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带她去的是谁。"

"谁。"

"一个代号叫'三号'的人。逆仙组的三号。他的真名我不能说。因为到现在还在保密协议里。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他是你父亲的人。不是逆仙组的。他从二十三岁开始就是你父亲的卧底。代号'哑巴'。"

整个面馆安静下来。只有冰柜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

江寒看着那张地图。丹老群岛。缅甸南部。安达曼海。一个被树林掩盖的实验室。一个女人。在飞机上唱摇篮曲。代号三号。代号哑巴。他父亲的卧底。在逆仙组里藏了二十三年。

"龙四。东南军区能不能帮忙。"

"我可以申请。但需要理由。"

"理由是——"江寒说。"我要找我妈。"

龙四把烟按熄。他的手在烟灰缸里碾了一下。碾到烟灰全碎。然后他说。

"三天。三天之内我让东南军区给你一个批准。不是正式批准。是内部的'特殊行动许可'。你可以带三个人进缅甸。但条件是——你在缅甸的行动必须通过缅甸军方的一个联络人。她叫昂山敏。少校。她是你父亲在1997年认识的人。那时候她十五岁。是一个在边境上捡破烂的小女孩。"

"我父亲认识她。"

"不只是认识。你父亲给她付了十年的学费。她读完仰光大学。考进缅甸国防军。去年升少校。她在等她第一次还人情的机会。"

江寒把地图卷起来。他把柜台后面的一碗冷掉的面端起来。面是他早上煮的。煮的时候他没放盐。因为心事太重。重到忘了放盐。他把筷子插进碗里。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但他在嚼。嚼了很长时间。因为咀嚼能让脑子转。而他的脑子正在转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他的父亲。江啸天。代号零。天乱局创始人。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一盘棋。给捡破烂的小女孩付十年的学费。把代号哑巴塞进逆仙组让他在里面卧底二十三年。在北殇基地藏一份档案等儿子来解锁。在镇魔令牌背面刻密码等他来破解。在地图上写"她在这里"。在苏雷的笔记本上留一条货船航线等他来追。

一盘棋。一盘走了三十年的棋。每一颗子都在等一个时间点落下。而那个时间点——就是现在。

他把筷子放下。把空碗推到一边。碗底有一点红色的辣椒油。他盯着那一小片红色看。不是在看辣椒。是在看某种在他记忆里出现过的颜色。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胖子打电话。

"胖子。帮我做三件事。第一。联系缅甸的木业进口商。找借口。什么借口都行。只要能在边境见到军方的人。第二。把面馆账上的全部流动资金腾出来。第三。"

"第三什么。"

"帮我照顾江灵。如果我在缅甸回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胖子的声音变得很平。很平。平到像是在压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滚。"

"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你会回来。你还没教我煮面。"

电话挂了。

江寒把手机放在柜台上。他看着墙上的那幅画。他父亲画的。一碗阳春面。很旧的线条。很淡的水墨。但汤里的葱花每一颗都是绿的。绿到现在还很绿。因为那是他父亲用自己调的特殊颜料画的。调了很久。久到他把配方写在画框背面。

江寒把画从墙上拿下来。翻过来。画框背面确实写着一行小字。很旧。很淡。但他认得那些字的笔迹。

"'这是一种不会褪色的绿。——江啸天。写于1998年。小寒六岁生日。'"

六岁。他六岁的时候。父亲画了这碗阳春面。他没有吃。但他看到这碗面。三十年了。他看到这碗面看了三十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翻过来看背面。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看。他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他只是到今天才确认。

江寒把画挂回去。他走进后厨。把围裙摘下来。挂在水龙头旁边的钉子上。钉子上的围裙挂过他父亲。挂过吴百川。挂过龙四。挂过胖子。挂过蝎子。挂过他。每一件围裙都是白色的。上面有面粉的印子。有酱料的渍。有汗。有泪。有所有在这个厨房里流过的东西。

他拿了军刀。拿了镇魔令牌。拿了移动硬盘。拿了轩辕朗给他的钥匙。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台灯。

还是亮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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