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层

凌晨五点四十分。江寒站在面馆门口。天还没亮。街灯还亮着。很黄。很旧。和他柜台上的那盏台灯一样。

龙四的车停在街对面。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是假的。玻璃是防弹的。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在凌晨的空气里喷出很细的白雾。

司漓坐在副驾驶。她的腿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里是她的灰色档案。档案里是她爷爷司承三十年来的全部实验记录。她用三天时间从两千页里挑出了十七页。十七页就够了。十七页能证明一件事。江啸天的血脉计划不是司承想的那种东西。司承篡改了研究目的。把研究方向从保护改成了武器化。而江啸天发现了。所以天乱局被解散。所以江啸天被杀。所以白凤仪被带走。一切都从司承篡改的那一页开始。

江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的背包里只有三样东西。镇魔令牌。移动硬盘。军刀。

"走吧。"他说。

龙四踩下油门。

越野车开出江城。沿着沿江公路往北。走了四十分钟。龙四拐进一条没有标记的土路。路很窄。窄到两边的树枝刮着车窗。刮出很细很尖的声音。像某种指甲在黑板上划。

又走了二十分钟。车子停在一座废弃的水电站前面。

"这是北殇基地。"龙四说。

"不是。"江寒说。"这是入口。"

水电站的外墙全是爬山虎。密不透风的绿。铁门上有一把很旧很旧的锁。锁芯里全是锈。看起来至少有十年没人开过。但江寒知道这把锁是假的。你把锈刮掉。锈底下是钛合金。十年不开不是因为废弃了。是因为没人有钥匙。

他走到铁门前。从背包里拿出镇魔令牌。令牌的背面有一条龙纹。龙纹的尾巴上有一个缺口。他把缺口对准铁门右侧第三块砖。砖的表面看起来和旁边的砖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摸上去。砖是暖的。旁边的砖是冷的。因为这块砖后面有电路。很老但还在运行的电路。

他把令牌按在砖上。三秒。门开了。

不是往外开。是往内滑。整扇铁门滑进旁边的墙体。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很深。深到看不到底。楼梯两侧的墙上有一排感应灯。随着他们走一步亮一盏。光很冷。很白。和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

"你以前来过这里。"司漓说。不是问句。

"来过。"

"几次。"

"三次。"江寒说。"第一次是我爸带我来的。我六岁。第二次是入伍前。第三次……"

他没说完。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因为第三次是他被天乱局征召的那天。那天他父亲站在这个楼梯的顶部。没有陪他下去。只是说了一句"下去吧"。然后转身走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他父亲活着的样子。

楼梯到底了。面前是一扇金属门。门上一个指纹锁。很旧的型号。但被改装过。在标准的指纹识别模块旁边加了一个长方形的插槽。插槽的大小和镇魔令牌一模一样。

江寒把令牌插进去。把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约十五米。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操作台。操作台上有一块屏幕。屏幕是关着的。操作台四周的地面上嵌着六根数据线的接口。每一根接口上面都有编号。零一。零二。零三。一直排到零六。但零四的接口是空的。被暴力拔断了。铜线从断口里露出来。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很暗很暗的金属色。

"零四是谁。"司漓问。

"陈鹤年。"江寒说。"天乱局档案组组长。他在五年前把零四的硬盘带走了。硬盘里有血脉计划的全部实验数据。"

"他带去哪了。"

"不知道。方将军说陈鹤年在档案组解散的那天早上出门。走前对妻子说了一句'我去送一样东西'。然后他的车在高速出口被拦下。车里的人不是他了。是他的尸体。"

房间在沉默里变得很重。

江寒走到操作台前。他按下屏幕旁边的启动键。屏幕亮了。绿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闪现。一行一行。很慢。像是一台沉睡了五年的老电脑正在苏醒。

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框。和上一次解锁第一层一样。但这一次框下面多了两个字。不是"密码"。是"生日"。他要输入的是一串八个数字。

19700417。

他输了。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变蓝。蓝色背景上出现了一行字。

"第二层解锁。访问者：江寒。权限等级：天乱·零级。访问时间：2023年。"

下面是一个目录。四项。

第一项。血脉计划·终版报告。

第二项。B-7区实验体名单。

第三项。天乱局退役人员去向追踪。

第四项。逆仙组初步调查报告。

江寒点开第一项。

屏幕跳出一份PDF。首页上只有一行标题——《血脉计划终版报告（绝密·天乱局内部）》。下面是日期。2015年8月17日。作者。江啸天。

他往下翻。

报告的第一章是关于血脉遗传机制的。他看不懂。那些基因图谱和蛋白质折叠图在他眼里只是一些彩色的花纹。但第二章他能看懂。第二章的标题是——"贰号实验体·白凤仪·十年追踪"。

十年的数据。每个月一次的采样。血常规。脑电波。骨骼密度。肌肉纤维弹性。细胞分裂速度。在一百二十行数据的最底部有一行红色的批注。笔迹很硬。是他父亲的笔迹。

"细胞端粒长度在2015年3月起出现异常延长。正常人的端粒每年缩短约50个碱基对。贰号的端粒在过去八个月零七天里没有缩短。反而延长了约200个碱基对。这意味着她的细胞正在逆转衰老。"

逆转衰老。

江寒盯着这四个字。他的手在操作台边缘收紧了。司漓在他旁边也看到了。她没说话。但她把风衣的领子紧了紧。

他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第四章。标题是"武器化风险评估"。这一章被加上了一个红色边框。边框上角标注了一个"绝密·仅零级可阅"的印章。页面上他父亲的文字开始变得越来越简短。每一页只有几段。不像学术报告。像日记。

"2015年4月2日。司承今日私下联系我。提出将贰号细胞培养成可再生武器平台。我拒绝了。明确拒绝。"

"2015年4月15日。发现司承已绕过我私自与赵无极联系。内容不明。但赵的面色让我不安。"

"2015年5月7日。贰号被秘密转至B-7区。转移动议由赵无极签署。理由是'安全防护升级'。但B-7区的安全等级不如主区。此举不合理。"

"2015年6月19日。司承的实验方向出现偏差。从延寿研究转向细胞武器化。我在实验日志中找到了他亲笔记录的实验参数。如果将贰号的端粒酶与逆仙组提供的某种活性物质结合。理论上可以制造一种能够使目标在短时间内加速衰老的武器。他称之为'寂灭计划'。"

"2015年7月1日。我向天乱局最高委员会提交紧急暂停动议。暂停B-7区全部血脉项目。驳回。驳回人：赵无极。附议人：司承。"

"2015年8月17日。我在写这份报告的同时开始转移数据。转移目标：北殇基地第二层加密区。移动硬盘编号零四。转移发起人：陈鹤年。"

最后一行。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小寒。如果他在看这份报告。告诉他。他的父亲很懦弱。因为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是把真相写下来。然后藏起来。"

江寒关掉了第一项。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但他的呼吸很稳。因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是看下去的时候。

他点开第二项。B-7区实验体名单。

一百零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串编号。一张照片。一份身体状况评估。大多数人排在一到一百零四。都是普通的实验体。有人体测试数据。但都不是血脉携带者。只是一些被骗来或被买来的平民。名单的最后三行——

105号。江寒。家属身份。采样时间：1998年6月。

106号。江灵。家属身份。采样时间：2005年4月。

107号。白凤仪。贰号实验体。采样时间：2005年4月始。持续至今。

他的妹妹也被采过样。在2005年。她四岁。

江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开第三项。退役人员追踪。

名单上有四十七个人。每个人有一行基本信息。加一行最后已知位置。加一行风险评估。大部分人被标记为"已确认死亡"或"失联"。但有一个人。状态是"存活"。风险等级是"A·二次接触警告"。

谭峰。代号野马。编号十二。天乱局战术组副组长。最后已知位置：阿曼湾。2015年6月。状态：存活迹象。备注：信号在任务第五天中断。中断前三分钟收到其发出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内容——

"逆仙主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第三任正在看着我。"

风险评估栏写着：此人可能已叛变。建议不要追踪。

但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很浅。很轻。像是写的人不敢用力。

"小寒。野马没有叛变。他是去卧底了。但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没人批准他的行动。他自己批准的。——江啸天"

江寒把手从操作台边缘拿开。他的手掌上有一层很薄的汗。汗在机箱的边缘上留下了两道水印。指纹在水印里很清晰。

他的战友。野马。代号十二。没有叛变。他是去卧底了。一个人决定的。没有支援。没有后援。没有备份。2015年6月他去了阿曼湾。从此消失。

而那个正在看着他的第三任逆仙主。现在可能就在江城。

江寒点开第四项。逆仙组初步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的篇幅很长。但他只看了第一页就停下了。因为第一页上有一张组织结构图。图上画着逆仙组的三个层级。最下面是外围成员。中间是核心执行者。最上面是一个名字。被一个圆的墨点遮住了。

墨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根据轩辕倾提供的情报绘制。墨点遮盖部分为其不愿透露的信息。待进一步核查。"

轩辕倾。

这个名字在江寒的记忆里是空白的。他认识的天乱局成员里没有这个人。但她在天乱局的内部档案里。而且她知道逆仙组的结构。她还知道逆仙主的名字。但不愿透露。为什么。

司漓看着屏幕。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很旧的纸。

"江寒。"她说。"我爷爷的实验日志第204页。上面记了一个日期。2015年6月19日。'

他接过来。纸上是一行很工整的蓝色笔迹。他认得那种工整。是学术训练出来的。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弧度。

"'轩辕倾于今日携带三份基因样本抵达阿曼湾。准备移交给逆仙组外围成员。移交内容：B-7区贰号实验体细胞培养皿一组。'"

阿曼湾。又是阿曼湾。2015年6月。谭峰在阿曼湾消失。轩辕倾在同一天抵达阿曼湾。她携带的是他母亲的细胞样本。她正在交给逆仙组。

"司漓。"江寒说。"轩辕倾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她的名字在我爷爷的日志里一共出现了四次。每一次都和一个日期有关。"司漓翻开她挑出来的十七页纸。"2015年3月。她第一次出现。2015年6月。她第二次。2016年3月。第三次。2016年3月15日。第四次。"

2016年3月15日。他母亲被带走的日期。

江寒把操作台关了。他把镇魔令牌从插槽里拔出来。他把移动硬盘从背包里拿出来。插进操作台旁边的USB接口。屏幕跳出一个进度条。所有数据正在复制。需要十五分钟。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边。那里有一面墙。墙上钉着一张很大的地图。纸质很旧。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标记还很清晰。红、钉。蓝、钉。绿

钉。每一种代表一个天乱局曾经监控的势力。图钉最多的地方是东南亚。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每一片区域都有至少五个图钉。像一个一个钉在纸上的伤口。

地图的最右下角有一行字。用马克笔写的。字迹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她在这里。——江啸天'"

指的是东南亚。他母亲被带到东南亚。

但这个"这里"太大了。东南亚有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有十一个国家。有几万条河流和数不清的热带丛林。他在哪里。

江寒把手放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在东南亚的轮廓上划了一圈。缅甸的北部。泰国的东部。老挝的南部。柬埔寨的西部。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每一个地方都太远。

操作台响起一声很短的蜂鸣。复制完成。

江寒拔出移动硬盘。放进背包。他把镇魔令牌拿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地图。然后转身。走出去。

龙四在楼梯口等他。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有一截很长的。没有弹掉。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你脸色很差。"

"我知道。"江寒说。"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走上楼梯。司漓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很轻。很轻。但她的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到像是一种在黑暗里燃烧了很多年的火。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光斜斜地洒在水电站的墙上。爬山虎在阳光里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

但江寒知道没有下过雨。昨天晚上没有。今天早上也没有。那些叶子上的光只是阳光而已。很普通的阳光。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坐进越野车。龙四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北殇基地。土路上的灰尘在后视镜里扬起又沉下。像一种某种正在被时间收回的痕迹。

江寒拿出手机。他给左依依发了一条消息。

"查轩辕倾。天乱局成员。2015年6月在阿曼湾出现。查她现在的下落。"

然后他给K发了另一条。

"查2015年6月亚丁湾到阿曼湾之间的全部卫星信号。找出谭峰信号中断前三分钟的发送位置。"

他的手机震了。不是回信。是方将军的电话。

"江寒。"

"在。"

"你看完了第二层。"

"看完了。"

"那你知道了。谭峰没有叛变。"

"知道了。"

"好。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是你父亲在2015年8月对我说的最后一件事。他让我等到你看完第二层档案之后再告诉你。他说——'等她母亲。但救野马。因为他们俩现在在同一个地方。'"

江寒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

"'同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是这么说的。也许他知道更多。也许只是猜的。但你父亲从不猜没有证据的事。如果他这么说——他有理由。"

"什么理由。"

"2015年6月。谭峰消失的信号最后出现的坐标。和你母亲最后被观测到的坐标。在同一个区域。误差不超过三公里。"

电话挂了。

江寒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江城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色的。雾蒙蒙的。工厂的烟囱在太阳底下冒着白烟。白烟在无风的空气里垂直上升。像一根一根插在城市骨架上的针。

他的母亲在东南亚。他的战友在东南亚。他们在同一个地方。误差不超过三公里。这意味着谭峰可能一直在找一个机会。一个接近白凤仪的机会。一个在逆仙组眼皮底下卧底的机会。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告诉任何人都会被内奸知道。

他为江啸天做完了一件事。这件事大到他不惜用八年的时间去换。

江寒把手机拿起来。他又给左依依发了一条消息。

"把查轩辕倾的事放一放。先帮我查从江城到缅甸的走私路线。最快的。安全的。不经过国境海关的。"

消息发出去了。屏幕暗了。他在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很干。很干。但里面有一种他在北殇基地档案里没找到的东西。

方向。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