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七的最后一张牌

紫金花园的六楼会议室里只剩老七一个人了。他被铐在一把铁椅子上。手铐不是警察的那种亮银色的。是军用级的黑色钛合金。龙四从北殇基地带出来的。钥匙只有一把。在江寒口袋里。

老七没有挣扎。没有喊。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坐在椅子上的石头。硬的。冷的。沉默的。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从他被铐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闭过。不是不敢闭。是不想。因为闭眼的时候他会看到三样东西。第一样——江啸天在1998年对他说的那句话。"零十。天乱局需要你管理暗面。"第二样——江啸天在2015年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有人叛了。不是我。"第三样——他自己在2016年3月15日签的那张转账单。三百五十万。从七煞会的账上划给赵无极的境外账户。用途备注："实验体转运费。"

这三样东西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出现。他每次闭上眼睛都看到。

但他现在睁着眼。因为江寒走进来了。

江寒把一张椅子拖到老七对面。坐下来。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拿军刀。没拿档案。没拿证据。只是空手坐着。他的坐姿很直。和三天前在面馆里一样直。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老七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是冷。不是恨。是某种很深的确定的失望。

"零十。"江寒说。

老七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叫到了很久没被人叫过的名字时的肌肉反射。

"1998年加入天乱局。代号零十。暗面管理组组长。直属上级：零。江啸天。你在天乱局的七年里完成了四十六次暗面任务。失败。零次。你在2005年天乱局解散之后。用三周时间把七煞会从零搭建到十二个据点。四十六条暗面产业链。一百三十七个成员。你应该是一个英雄。零十。但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杀了一个你认识了二十五年的人。"

"我没有——"

"你没有杀他。我知道。但你签字了。你在那张转运费的转账单上签了零十。三百五十万。是你出的。是七煞会出的。你的钱被赵无极用来把你战友的妻子运到了缅甸。所以你怕赵无极把转账单公之于众。所以你帮他遮掩。所以你坐在这里。所以你不是凶手。但你是帮凶。"

老七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像一颗石子从山顶滚到山脚。

江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是老七在北殇基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江寒没有在北殇基地看到那本日记。是司漓从司承的实验日志里找到的。那一页被他爷爷用燕尾夹夹在日志第317页。因为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让司承很害怕。

那页纸上写着——"赵无极=白无极。白凤仪的弟弟。江啸天的小舅子。逆仙组的联络人。杀江啸天的指令是从他手里下来的。"

"2015年你知道了赵无极的真实身份。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说出来。你也是逆仙组的一份子。因为你收了逆仙组三年的钱。每年两百万。打到你在香港的账户上。左依依从瑞银的反洗钱数据库里翻出来的。"

老七的呼吸变了。不是一个频率。是层次。他的胸腔在起伏。但起伏的节奏是乱的。乱到像是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呼吸法之间切换。一种是面对事实的冷静呼吸。一种是面对战友儿子的愧疚呼吸。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个蠢货。零十。"江寒说。"你收钱的时候没发现那笔钱是从巴拿马的一家空壳公司汇出来的。而那家空壳公司的主人。是赵无极。赵无极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他不是被逆仙组利用的。他是逆仙组的创始人之一。"

老七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会议室里的一只苍蝇从桌面上起飞。绕了一圈。落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听什么。"

"全部。"

"你会后悔。"

"试一试。"

老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手铐的口子上他的手腕已经被磨破了。破皮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很少。但不结痂。一直在渗。因为他的血液有问题。龙四在铐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但龙四没有松。不是不想松。是不能。因为松了老七就会跑。不是跑出房间。是跑出这个局面。然后用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方式结束一切。

"江啸天是我这辈子认识的唯一一个好人。"老七说。"不是那种站在阳光里的好人。是那种在泥里爬了二十年。但膝盖上不沾一点泥的好人。他用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有用。他最擅长的就是发现一个人有什么用。然后把那种用法用在最对的地方。他对我做的最对的事——是1998年他让我管暗面。不是让我去做英雄。是让我去脏。脏到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然后他在干净的地方行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会有内奸。暗面的人最先被怀疑。我脏。所以我不可能帮内奸做事。内奸也不会来找我。"

"但内奸来找你了。"

"找了。但不是内奸。是赵无极。赵无极知道我不会出卖天乱局。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没让我做事。他只说了一句话——'小七。你每个月用多少。两百万够不够。'"

"你就收了。"

"没收。我拒绝了。但拒绝是因为我不需要。不是因为我不动心。我动心了。因为那一年七煞会亏空很严重。我在北殇基地的十年里用暗面的钱养了很多退役的兄弟。他们的孩子要上学。他们的媳妇要治病。他们的爹妈要养老。七煞会一年赚得不多。三千多万。但花出去的永远是四千多万。我填坑填了十年。填到2015年。坑没填平。我自己填进去了。"

"所以你收了。"

"收了。但不是两百万一年。是三百万。我给逆仙组的回报是——吴百川的名字。吴百川是你父亲的人。逆仙组一直在找他。我把他卖了。然后他在你回来的那天被你救了。然后他从你的面馆离开之后被一辆逆仙组的车拦住了。现在他是逆仙组在江城的外围联系人。随时可以被激活。"

江寒的手指在椅子上收了一下。很轻。但老七看到了。

"吴百川还活着。"

"活着。但已经不自由了。每个人。我出卖的每一个人。都活着。因为逆仙组要的不是死人。是活的棋子。"

"所有人的名字。"

老七低下头。他的手腕在手铐上转了一下。手铐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1998年到2015年。我一共列了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其中十九个人。我用自己的办法在他们出事前通知了他们。让他们离开江城。离开了。活到现在。只有两个人我没来得及通知。一个是你父亲。他在高速上被一辆大卡车从后面撞出了护栏。撞他的卡车司机是一个逆仙组的外围。在你父亲的车撞出护栏的前三秒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消息上只有一个字——'撞'。发消息的人。是赵无极。"

"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认识的。"

"谁。"

"何骁。你父亲在天乱局退役之后开了一个面馆。何骁是面馆的洗碗工。他不是普通的洗碗工。他是你父亲的最后一个司机。出事的那天是他开车。他在驾驶座上。当场死亡。"

江寒没有动。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何骁。那个面馆的老洗碗工。他印象里何骁是一个很老很瘦的老头。背驼。手抖。洗碗的时候总是把水溅到围裙上。洗出来的碗上永远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油渍。他父亲从来没有骂过他。因为他在替他父亲开车的时候已经瞎了一只眼。被卡车的碎片弹瞎的。那场车祸之后他活了下来。瘸了左腿。瞎了右眼。回到面馆继续洗碗。洗了八年。然后在江寒回来的前一个星期死了。死因写的是心脏病。

"何骁。"江寒说。"他的死因不是心脏病。"

"不是。"老七说。"他是被他自己的儿子杀的。"

会议室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

"他的儿子叫何明。三十五岁。逆仙组外围成员。不是被收买的。是自愿加入的。因为他恨他父亲。恨他父亲一辈子给人洗碗。一辈子窝囊。一辈子低着头。他要往上爬。而往上爬的唯一阶梯——是杀一个天乱局的退役成员。他不知道他父亲是天乱局的人。但逆仙组知道。逆仙组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杀他父亲。他做了。在自己的家里。用枕头。然后报告写的是心脏病。"

"他人呢。"

"跑了。2016年3月。和你母亲同一天消失的。有人在缅甸掸邦北部的一个矿场里见过他。他脸上有一个纹身。不是图案。是五个字——'赵无极是我父'。"

江寒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三个字。

何明。缅甸。

"零十。"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你想要什么。"

老七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是一个人在说了全部想说的话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都能接受的平静。像一个空的碗。摔不摔都无所谓了。

"让我死在你手里。不是死在逆仙组手里。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因为我知道太多事了。但我希望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江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

"我不会杀你。第一。我不杀人。第二。你还有用。第三。你说给左依依听。全部录音。做口供。签字。然后你这辈子最后一件自由的事。是告诉他们真相。"

"然后呢。"

"然后你自首。不是对警方。是对天乱局的最后一位现役成员——方将军。他会决定你的结局。"

老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淡。很苦。不是苦笑。是一个人被告知自己还有最后一丝机会时的那种笑。

"好。"他说。

江寒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零十。你欠我父亲的。在他死之前。你在他下面做了七年。他没有亏待过你。他给你取的代号是零十。零是他的姓的谐音。十。是一种十全十美的东西。他希望你十全十美。你没有做到。但你也没有完全失败。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就是在做他希望你做的事。"

他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有一盏在闪。不是坏。是被电波干扰。紫金花园隔壁是一家广播电台。电台的发射塔在晚上九点开启。每次开启的时候方圆三百米内的所有老式日光灯都会微微闪一下。很轻。很轻。轻到你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江寒注意到了。因为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看任何东西的第一眼。都是在看那东西里面藏着什么不对劲的线。

走廊尽头。左依依坐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面。她的手指上换了一张新的创可贴。贴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食指。今天是中指。说明她今天打了不一样类型的数据。

"老七在交代。你录完了全部整理成文档。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交叉验证。交叉三次。三次都对上了才算真。"

"好。"

"吴百川。他人现在在哪。"

"查到了。在江城西郊的一座别墅里。表面上是逆仙组的私人会所。实际上是他自己在住。一个人。没有佣人。没有管家。没有仆人。只有一个老式座机。电话线是专线。他的电话本上只有一个号码。备注——'零'。"

"零。"

"他不需要打给自己。所以这个号码是打给别人的——是你。他在等你打给他。"

江寒走到走廊尽头。他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吴叔。"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很老很沙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一扇很久没被推开的门被推开了。

"小寒。你终于打来了。"

"你在等。"

"等了很久。从你回来的那天起。每一晚我都坐在这台电话旁边。从晚上八点坐到早上五点。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今天我差一点就放弃了。因为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我的左手掌上有一块瘀斑。不是摔的。是血小板太低了。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

"我需要你。"

"需要什么。"

"你在天乱局的时候。我爸让你管后勤。你管了十三年。你知道天乱局所有的暗道。所有的备用通道。所有的外国联络人。所有的武器库。所有的安全屋。我想知道——从江城到缅甸有没有一条备用通道。不是货船。不是飞机。不是车。是某种连逆仙组都不知道的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吴百川说。

"有。而且那条路不是给你准备的。"

"是给谁的。"

"给你妈。1999年我们就修了那条路。从江城沿着废弃的滇缅公路一路南下。穿过茶马古道的一条已经废弃了两百年的分支线。经过三个边境县。四个少数民族山寨。两个民兵哨所。出口在缅甸南坎。从南坎到妙瓦底还有一截路。但那一截路只有一个人能走——一个叫老枪的走私商。他是你爸在缅甸的唯一接应人。"

"他怎么联系。"

"不用联系。你到了南坎。去镇上唯一的佛寺。在佛寺的第三座佛塔下面放一朵白色的鸡蛋花。太阳下山之前他会来找你。"

江寒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他用左手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这几个字。废弃滇缅公路。茶马古道。三个边境县。四个山寨。两个哨所。南坎。佛寺。白花。鸡蛋花。

"吴叔。你手上的瘀斑。"

"不用担心。"吴百川说。"我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你做很多事。"

"我会找柳无双。"

"她看过我了。她说没有办法。是骨髓的问题。化疗没用。换骨髓来不及。七十多岁了。就这样吧。"

"不。"江寒说。"我要你活着。不是三个月。是三年。三十年。等到我从缅甸回来。等到我妈回来。然后你亲自站在面馆门口。告诉她。你给她留的鸡蛋花。还在开着。"

吴百川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了。但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很慢很慢的节奏。不是哽咽。是一个人把一种很多东西压了一辈子。然后被人一句话拆穿之后的安静。

"好。我活下去。"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你妈是我这辈子认识的唯一一个比我还能忍的人。她被关在B-7区十年。一声没吭。我怕我死的时候她还在某个地方忍着。所以我不死了。至少在她回来之前不死了。"

电话挂了。

江寒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着他的脸。脸很干。眼睛很干。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小。小到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他自己知道。是一种在老何的案板上每天揉面揉出来的弧度。是一种被面馆里的蒸汽蒸出来的弧度。是一种被那一碗他永远煮不够咸的面养出来的弧度。

因为他在攒人。从龙四。到苏雷。到左依依。到胖子。到陈百年。到柳无双。到K。到蝎子。到司漓。到楚云。到方将军。到轩辕朗。再到吴百川。每多一个人。那条从江城到缅甸的路就短了一截。每多一个人。他在黑暗里看到的光就亮了一点。每多一个人。他把妹妹托付出去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一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紫金花园的大厅。大厅里的灯很亮。很新。和他脸上的那层旧光完全不同。

胖子站在大门口。他的花衬衫换了一件新的。不是碎花。是纯白的。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是红色的。很小的一颗。像是从一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给你。缅甸木业进口商的联系方式。顺带联系了一个做玉石生意的。他在妙瓦底有仓库。可以囤人。"

"囤人。"

"万一你带人回来。需要地方放。"

江寒接过名片。正面是中文。背面是缅甸文。中间夹了一种他认识的文字——缅文和中文之间的手写体。字迹很硬很硬。硬到像是一根一根钉在纸上的针。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个人可信。不要问他的名字。叫他阿玉。——江啸天。2003年'"

"这张名片你从哪来的。"

"你爸给我的。2003年。我还在读书。他在我的毕业典礼上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小寒来找你帮忙。带他去见这个人。'"

胖子拍了拍江寒的肩膀。他的手很厚。很热。热到像是一团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

"走吧。回面馆。江灵还在等。"

江寒走出去。紫金花园外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在路灯下翻飞。每一片都像一个很轻很轻的翻页。翻过去。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在走。

向面馆走。向那盏还没灭的台灯走。向妹妹手里那已经凉了的饺子走。向所有还在等他的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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