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走后不到两个小时,紫金花园六楼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又黑又长,松松披在肩上。她的脸极白,白得像瓷器捏成的;眼睛很亮,可那亮光底下压着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流,一刻不停地动,却从来没有破过冰面。
司漓。
她在门口站了十秒,随后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只剩江寒一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各自出去执行任务了:龙四去安排前往北殇基地的车辆,左依依在整理从老七手里拿到的数据,胖子去处理蝎子投降的后续事宜,陈百年回了家,柳无双在隔壁给苏雷换药。
江寒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他父亲留下的信。那封信他还没有完全拆开,只是盯着信封上的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寻找藏在字缝里的密码。
司漓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个兔子布偶。白色的,长耳朵,已经很旧了,布面上全是反复洗涤留下的痕迹。一只耳朵垂着,另一只被线缝补过,缝补的线不是原线,颜色不对,白底上突兀露着一道灰线。
江寒看着那个布偶,瞳孔骤然收缩。
“你在哪拿到的这个。”
“我爷爷的房间。”司漓说,“在保险柜里,和六百多页的B-7区实验报告放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称过重量,不多不少,刚好重得砸在人心上。
“保险柜的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她说,“我十三岁的时候试出来的。”
江寒把布偶拿起来,放在手上。明明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重量却压在他手上沉得厉害——他清楚这个布偶是什么。
是他母亲做的。
是他母亲在B-7区里,每天做一只,整整做了十年,做满三千六百五十只布偶里的其中一只。
“你为什么来。”江寒说。
“因为老七已经告诉你了。”司漓说,“他告诉你赵无极是你舅舅,告诉你五仙门在幕后,告诉你我爷爷是金主。”
她顿了顿。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爷爷和赵无极之间的真正关系,不是合伙,不是雇佣,是威胁。”
江寒没有问“什么威胁”,他知道司漓会继续说下去。
“我爷爷手里攥着赵无极的命。”司漓说,“不是说要杀他,是攥着他的档案,攥着他在北殇军时犯下的十二次违纪记录,攥着他走私军火的证据,攥着他出卖天乱局之前的全部罪行。只要我爷爷把这些东西交出去,赵无极就会被抓,会被判刑,会死。”
她顿了顿。
“你爸死后第七天,我爷爷约赵无极见面,地点在东风茶馆。”
东风茶馆,方将军。两个名字同时撞进江寒的脑子里。三天前,他才和方将军在同一个茶馆谈过话。他不知道的是,十一年前,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位置,他爷爷已经和毁了江家满门的仇人,谈过同一件事。
“我爷爷对赵无极说了三句话。”司漓说,“第一句——‘你的证据我都存好了。’第二句——‘从今天开始,你要为我做一件事。’第三句——”
她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又飘下来一片叶子。
“‘把白凤仪关在B-7区,永不见天日。’”
江寒的手在布偶上骤然收紧,布偶的身体被他的手指捏得变扁,可布偶的眼睛——那两颗黑色的纽扣——还安安静静看着他,像某种永远不会消逝的东西,安静得吓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不像问句,更像刀刚拔出鞘的冷。
“因为贰号实验体是血脉计划里唯一一个能够自然传代的人。”司漓说,“你妈怀孕的时候,血脉开始在她体内变异,变异之后她产生了某种抗体,那种抗体,从理论上来说,可以治愈任何和血脉计划相关的副作用。”
她看着江寒。
“包括你的。”
江寒没有说话,他想起左依依查到的数据,七煞会每年从司承基金流出的三千三百万;想起自己在北殇基地的体检报告;想起老七的U盘里那句“零七的血在变”;想起龙四说过的一句话——“你的身体,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爷爷研究血脉计“研究了一辈子血脉。”司漓说,“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它,但后来才发现,唯一能控制血脉的,不是基因编辑,不是手术,也不是药物。”
“是白凤仪。”
“是白凤仪。只有她的血,只有她的细胞,只有她体内的抗体,才能中和血脉的副作用。所以他要把她关起来,关到死,关到她的血被抽干,关到她的细胞被全部复制,关到——”
司漓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说不出话,是每吐一个字,都翻涌着难忍的反胃。
“——关到他找到提取她抗体基因的方法。”
江寒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手里攥着那只布偶,布偶的耳朵被压在掌心,一只有灰线,另一只没有。
“你给我这个,”他没有回头,“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司漓说,“是让这一切结束。”
“你爷爷……”
“我会亲手把他交给你。”
江寒转过身,看向司漓的眼睛。那双眼亮得惊人,像黑夜里引路的灯火,可灯火深处,沉郁着浸泡了二十多年的悲伤。
“你是他的孙女。”
“我是,”司漓说,“但我十三岁那年翻开他的保险柜起,就已经不是他的孙女了。”
“你那年读到了什么?”
“你母亲的全部档案。编号、姓名、年龄、血型、细胞图谱、抗体系数、遗传链条。”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烙下了烧灼的印子。
“档案最后一页,”她说,“是她的照片。她穿白色实验服,坐在B-7区的病房里,手里攥着一只刚做好的布偶。”
“就是这只。”
“就是这只。”司漓说,“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夜,凌晨四点的时候把照片从档案里抽出来,带回了家,现在还放在我的床头柜里。”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眼泪却没掉下来。
“江寒,我花了一辈子,就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他们。我不是五仙门,我不是我爷爷,我不是那种把活人当成实验体编号的怪物。”
她从口袋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个U盘,黑色的,很小,也很旧。
“这里面是B-7区的全部档案,包括你母亲在地下实验室经历的一切,我爷爷发给赵无极的所有命令,赵无极发给赵明的所有指令,包括——”
她顿了顿。
“包括十一年前,你父亲最后一次出现在B-7区监控里时,对着监控说的那句话。”
江寒接过U盘,插进左依依留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文件打开,第一条是个视频,文件名标着:B7-CT-2015-11-03-2157。
他点开播放,画面模糊,是灰白调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前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可那站姿,那体态,那个背影,江寒认得。
是他父亲,江啸天。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江啸天对着铁门说话的嘴形清晰得很。镜头对着他,他从铁门上取下一个小小的东西,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司漓在旁边轻声开口。
“他拿走的东西——”
她暂停视频,把画面放大,放到江啸天取走的物件细节处——是个黑色U盘,和她交给江寒的这只一模一样。
“就是你手里这个。”
江寒沉默了,他盯着屏幕,看着十一年前站在B-7区铁门前的男人,看着他把U盘放进口袋,看着他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在监控画面里越变越小,最终彻底消失。
他忽然懂了。
他父亲去B-7区不是为了看他母亲,是为了偷出B-7区的全部档案,就是司漓今天交给他的这个U盘,就是他父亲十一年前从监控下取走的这个U盘。
“这个U盘,”司漓说,“一直放在我爷爷的保险柜里。你父亲离开两天后,他就把U盘拿走了,他以为你父亲没留复制件,可你父亲复制了一份。”
“复制品在哪?”"北殇基地。"司漓说,"地下一层,方将军的私人保险箱。"
江寒站起身,拔出U盘,把信封揣进口袋,将布偶留在桌上,随即抬眼看向司漓。
"司漓。"
"嗯。"
"关于你爷爷。"
"嗯。"
"我会找到他,问清楚那些问题,逼他给出答案,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你跟我去北殇基地。"
司漓望着他,足足看了三秒。
"你就不怕我骗你?"
"怕。"江寒说,"但我更怕你单独留在这里——你爷爷已经知道你把全部档案都交给我了。"
他推开房门,门外的走廊浸在黑暗里,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声沉稳清晰。
司漓跟在他身后,手藏在风衣口袋里,攥得死死的。
两人出了紫金花园,龙四的车已经停在门口,是辆黑色越野车,引擎还没熄。
"预计两小时到。"龙四说,"北殇基地在省界边上,路上要过三道军检。"
"走。"江寒说。
司漓上了后座,江寒坐进副驾,龙四发动引擎,车子驶离老城区。午后的阳光铺在街道上,周遭安安静静,江城的普通人不会知道,过去七十二小时里,这座城市的地下翻涌过怎样的暗流,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车开了二十分钟,司漓忽然开了口。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去过你们家那片的面馆。"
江寒没有回头,眼角的肌肉却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十一岁那年,我爷爷带我来老城区办事,路过你们家那条巷子,他忽然停下来,指着面馆跟我说——'这是江家的店,记住了,不准进去。'"
她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一直好奇,面馆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司漓说,"是一碗阳春面,和一个人。"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在高速路上低鸣,窗外一望无际都是农田,麦子已经收完,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
"司漓。"江寒开口。
"嗯。"
"你十三岁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你爷爷?"
"因为我怕。"司漓说,"我怕他也会把我关起来。"
她顿了顿。
"五仙门不只是一个利益集团,它更像一个捆绑出来的家族。五仙老就是五个创始人,除了我爷爷,还有另外四个人。他们之间没什么情分,只有靠互相攥着把柄牵制,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别人的命,每个人的命也捏在别人手里。"
"也包括你。"
"包括我。"司漓说,"我十三岁那年,爷爷跟我说——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你要记住,我们司家的人,不欠任何人,不帮任何人,也不同情任何人。"
她望着窗外。
"他错了。他欠了太多人,帮了太多坏人,而我最同情的那个人,就在你母亲的照片里。"
她的声音放得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一个被关在地下实验室里的人,每天都在给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儿子做布偶。"
龙四握着方向盘,脸上神色没半点变化,脚下却悄悄给油踩深了一点,车子提了速。
又过了四十分钟,车驶入一处山口,军检站朦朦胧胧出现在前方雾气里,铁丝网,路障,两个士兵荷枪实弹,全副武装。
龙四降下窗,递出一个证件,证件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旧,上面印着天乱局的徽章,下方是一个仍在服役的编号。士兵扫了一眼证件,又抬眼看向后座的江寒和司漓。
"这两位是?"士兵问。
"编外人员。"龙四说,"方将军在里面等。"
士兵犹豫了几秒,最终退回去挪开了路障,车子顺利开了进去。
北殇基地。
基地大门藏在山口深处,远远看去只是两扇厚重的铁门,牢牢嵌在山壁里,旁边没有标志,没有文字,也没有番号。但江寒清楚,这座山体的内部,藏着一个能容纳三千人的军事设施。
他的少年时代,有三分之一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十八岁入伍,二十二岁进入天乱局,中间那四年,他一直留在这里:跑步、打靶、潜伏、反侦察、近身格斗,他在这里从一个新兵,变成了特工零七。
而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以新兵的身份,也不是以特工的身份,是作为那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传说。
车停在山体内部的停车场,三个人下了车,方将军正站在山洞入口等候着。他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袖口已经被磨得发亮,可站姿依旧和三天前在东风茶馆时一样,稳得纹丝不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司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而将目光落在江寒身上。
“你带她来了。”
“是我自己来的。”司漓开口,“我带来了B-7区的全部档案,还有赵无极留给我爷爷的所有指令。”
方将军沉默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山洞深处:“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墙壁上嵌满了监控屏,每一块都正实时转播着不同任务区域的画面。走廊尽头是一扇嵌着指纹锁的铁门,方将军把手掌按上去,铁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墙上挂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江啸天单人照,第二张是江啸天和方将军的合影,第三张是江啸天与白凤仪的合照。
“你爸是这个基地里最聪明的人。”方将军开口,“但他最厉害的地方,既不是战术,也不是格斗,更不是谋略。”
“是什么?”
“是预判。他早就算到了所有人会背叛,包括我。”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块活动墙板,墙板后藏着一个保险箱。打开保险箱,他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U盘,和司漓交给江寒的那只外形一模一样,只是旧得多,旧得表面的黑漆都磨得精光。
“这是他十一年前交给我的。”方将军说,“他没告诉我里面装了什么,只交代:如果哪一天,小寒找到了你,把这个给他。”
江寒把两只U盘并在掌心,形状相同,颜色相同,可一只曾在B-7区被盗,又失而复得被重新藏起;另一只却在北殇基地,静静等了他十一年。
这都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他站起身,看向墙上那张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白凤仪还年轻健康,笑得灿烂耀眼,像一朵在阳光下彻底盛放的花。
“方将军,”他开口,“今天晚上,我要解锁镇魔令牌。”
方将军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镇魔令牌连接的不是普通数据库,是天乱档案的第一层,第一层里存着部分内奸名单,你会看到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已经见过了。”
方将军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所有人往地下三层走去。
地下三层是北殇基地的数据中心,一排排服务器林立,冷蓝色的光从机身透出,恒温冷气浸得人皮肤发紧,地面铺着钢板,踩上去响起沉闷坚硬的回声。
数据中心最深处立着一张操作台,操作台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镇魔令牌严丝合缝。
方将军站在操作台边,看着江寒:“零七,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进去?”
江寒从口袋里掏出镇魔令牌,令牌在冷冽的蓝光下泛着暗沉的青铜光泽。他将令牌卡入凹槽,一声轻脆的“咔嗒”响起,声音不大,整个数据中心的服务器却同步启动了一组新风扇,嗡鸣的风声在山腹里回荡,像什么沉眠的东西被唤醒,在深渊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操作台的屏幕亮了,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乱档案第一层,请输入解锁指令。
江寒没有提前得到指令,但他知道父亲早有安排。
他把两只U盘都插进操作台的接口,第一只顺利读取,第二只也完成了识别。屏幕上开始跳出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文件,很快,画面停在了一页列满名字的文档上。
这页名单的标题写着:
内奸调查名单(归档)——方明远。
方将军搭在操作台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动作很轻,他没有转头,只是静静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被他藏了五年的真相,在黑暗里亮起光。
“继续往下翻。”他说。
江寒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翻到下一页:
结论:方明远无罪。证据系副局赵无极(代号零二)伪造。方明远恢复原职。
再翻一页:
真正内奸名单(部分)——第一人:赵无极。第二人:未知(代号已封存)。第三人:司承。
司漓看见了那行字,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再往下翻:
赵无极的补充说明,留于2016年3月14日。
江寒的手指停了。
2016年3月14日,他父亲出事的前一天,赵无极留下了一份说明。内容很简单,只有一段话:
“啸天:当你读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背叛了天乱局,背叛了你,背叛了凤仪。但有一件事我没有背叛——我答应了她的最后一句话:保小寒活,保他到三十岁。我已经帮他撑到了四十岁,剩下的,你自己来。”
下面跟着六个字的附言:
“白无极,绝笔。”
江寒站在操作台前,他背后是司漓,司漓背后是方将军,方将军背后是整个北殇基地,而整个北殇基地的背后,是中国北方这片古老厚重的群山。
他忽然懂了父亲为什么让他来解锁镇魔令牌。不是为了名单,就是为了这封信,为了让他看见:背叛他的人也并非彻头彻尾的魔鬼,只是在某种碾压一切的巨大力量面前,连魔鬼都身不由己。
但自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真相,而他终于找到了真相。
窗外的光落进走廊,在司漓的脚后跟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正从漫漫长夜里走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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