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紫金花园六楼。
这间会议室三天前还用来开会,两天前改成了柳无双的临时病房,到今天,成了谈判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几排椅子,气氛却已经天差地别。
江寒坐在主位,他身后站着龙四,左手边坐的是左依依,右手边坐的是胖子。陈百年在长桌的另一头,腿上盖着毯子,陈砚提着公文包站在他旁边。柳无双站在手术室门口,他那件白大褂洗过了,可上面的血印还是留着。
苏雷不在这间屋子里,他躺在隔壁的病床上,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在听。监测仪连着他的心跳,心跳的节奏被左依依转成了音频信号,声音很轻,很轻,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滴。滴。滴。
像鼓点。
门开了,老七走了进来,他带了三个人:蝎子,还有一个戴眼镜的,镜片上蒙着厚厚的雾气。
老七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头发很短,乱蓬蓬的,日光灯底下,他脸上的沟壑深得惊人,像是有人用刀在皮肤上狠狠犁过一遍。他眼睛红得吓人,红得连一点眼白都看不见。
他在江寒对面坐下,蝎子站到他身后,戴眼镜的坐在他旁边,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沉默,漫长得吓人的沉默。
长得墙上的钟摆跳了四十七次,长得左依依电脑的风扇转了两圈呜咽出声,长得楼下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台左边移到了右边。
江寒先开了口。
“你的黑市被封了,码头被端了,地下钱庄拆了,账户冻了,POS机全停了,货运站关了,夜总会关了,洗浴中心关了,数据中心也被砸了。”
他声音平得惊人,就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还剩多少人?”
老七没有回答,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和隔壁苏雷的心跳几乎完全重合。
然后他开口。
“江寒,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爸的车祸,是我安排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紧得像有人把整个房间的氧气都抽干了。胖子猛地往前倾身,龙四的指尖在裤腿边轻轻动了一下,左依依的呼吸顿了一拍,陈百年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紧了。
可江寒没动,他只是盯着老七,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能照透老七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杀我?”老七说,“你有这个本事,你那把军刀,你的十一兄弟,你身上那四十七针缝出来的疤,还有你一个人从喀布尔杀出来的战绩,你要杀我,用不了三天。”
“因为你背后还有人。”江寒说。
老七敲着桌子的手指停了。
“你的钱从哪来?”江寒说,“一年三千三百万,连续十三年,来自开曼群岛的基金,基金所有人是司承,五仙门创始人之一,B-7区的管理者。”
他顿了顿。
“你只是个工具。”他说,“我要找的,是造工具的人。”
老七喉结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咽口水,口水滚过喉咙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刺耳。
“既然你都知道了,”老七说,“那你也该清楚,找他的下场。”
“什么下场?”
“五仙门不是你能碰的,七煞会在五仙门面前,不过就是个垃圾站,处理他们不愿沾手的脏钱。你现在砸了垃圾站,他们不在乎,可你要是敢碰五仙门——”
他没说完,江寒打断了他。
“他们带走了我妈。”
五个字,轻得像风,却比任何刀都重。
老七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之后,他嘴形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那个字是“我知道”。
江寒看着他,像看穿了他骨头里藏着的东西。
“你知道,”江寒说,“你知道我妈是谁,你知道B-7区是什么,你知道赵无极是谁,你知道赵无极和司承的关系,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多得多。”
老七的手在桌上攥紧,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十道浅浅的白痕。
“告诉我。”江寒说,“赵无极在哪?”
老七没有回答。
“司承去哪了?”
还是没有回答。
“2016年3月15日,B-7区,是谁下的命令?谁把贰号实验体转移走了?转移去了哪里?”
老七低下了头,他低头的时候,后颈的皮肤绷得很紧,能清楚看见脊椎骨的轮廓,一道一道。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
江寒没有逼问,只是沉默地等着。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老七开口,“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赵无极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说的不是命令,是通知。”
老七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掉眼泪,眼泪就卡在眼睑边缘,悬着没落下。
“他说,老七,我们走了,你继续守着江城。记住一件事——不要碰江啸天的家人,江啸天的儿子,不杀,不抓,不见,留他一条命。”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左依依电脑里硬盘转动的声响,静得能听见苏雷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连老七的心跳都从背景里清晰地浮了出来——那是一颗心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赵无极,”江寒开口,“他在保护我。”
“不是保护。”老七说,“是保他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
“因为在你出生之前,在他还叫赵无极之前,他姓白,他叫白无极。”
“他是白凤仪的亲哥哥。”
所有人都僵住了,一动没动。
左依依搭在键盘上的手滑了一下,顺着键盘边缘掉下去,“咚”地敲在桌面上。那声响很轻,却又重得惊人,盖过了会议室窗外所有的雨声。
白凤仪,江寒的母亲。
赵无极,白凤仪的哥哥,江寒的亲舅舅。
“你父亲死的那天,”老七说,“赵无极就在江城。”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但他看见了一切。”
“看见了什么?”
老七的嘴唇不住发抖,张在桌上的手指开了又合,合上之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陷得太深,血顺着指甲缝慢慢渗了出来。
“他看见你父亲被截停,”老七说,“他就在另一辆车里,离你父亲只有三百米。他本来可以出手,本来可以用他当时在天乱局的权限调人,本来能救的……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怕。”
老七的声音碎得像一捧粉末。
“他怕如果站出来,天乱局就会发现他是内奸。”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那不是安静,是在往下沉,每个人都跟着一点点往下沉,沉进椅子里,沉进地板里,沉进那个他们回避了太久的真相里。
江寒放在桌上的手平得没一丝波澜,指节却已经泛了白,白得像是骨头外面直接露着,连皮肤都不存在了。
赵无极,天乱局前副局长,白凤仪的哥哥,江寒的舅舅,出卖天乱局的叛徒,害死江寒父亲的同谋,带走白凤仪的人。
一个人,五个身份。
“你知道多久了?”江寒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很久了。”老七说,“但我不敢说,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因为,”老七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弯在椅子上,像一张被揉折的旧报纸,“因为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七煞会完了,码头没了,钱没了,人散了,连我自己的手下都走得差不多了。蝎子,你过来。”
蝎子从后面上前一步,手里拎着他常戴的那副皮手套,把手套轻轻放在桌上。
“老大。”蝎子开口,称呼对着江寒。
老七没看蝎子,只是闭着眼睛。
“我今天来这儿,不是谈判,”老七说,“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给赵老。
“这是他最后一次联系我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如果哪一天事情失控了,就打开来看。我之前以为他说的是七煞会出事,现在我才明白——”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江寒面前。
“——他说的不是七煞会。”
江寒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盯着封面上的字。字迹很硬,硬得像一颗一颗钉在纸上的钉子,和他之前在镇魔令牌背面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老七看着他。
“赵无极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两年前,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奇怪的话。”老七说,“他说——如果哪天有人来找你,问起白凤仪,你告诉他——贰号实验体还活着。”
江寒捏着信封的手指骤然收紧,信封边缘在他拇指下压出一道皱痕。
“他说的是‘贰号实验体’。”老七说。"不是你妈。是贰号实验体。"
"有什么区别?"
老七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不知道,但他从来只这么叫。他从来不用'你妈',也从来不用'白凤仪',开口就是'贰号实验体',就像——"
"就像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妈。"蝎子忽然开口插嘴,他嗓音沙哑,每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楚,"而是一件需要编号归档的物件。"
老七抬眼看向蝎子,可蝎子没看他,蝎子的目光直落在江寒身上。
"老大。"蝎子开口唤道。这是他第三次这么叫江寒:第一次是在胖子打来的电话里,第二次是刚才他把手套放在桌上的时候,这一次,就是现在。
"我跟老七跟了你爸八年。这八年里,他说过太多事,可他提得最多的不是钱,不是地盘,不是谁杀了谁,而是——"
"是赵无极。"老七接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老七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身子映在日光灯下,薄得透光,连骨架的轮廓都清晰透出来。他像是一个三天之内就被彻底碾碎的人,精神上的崩碎,比身体受创要彻底得多。
"赵无极是北殇军走出来的,他跟你爸一同进的北殇,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创立了天乱局。你爸是零号,他是零二号。你爸坐镇指挥,他冲在前面执行,他们是最好的搭档。"老七说,"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
"然后他背叛了你爸。"
"对,可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亚丁湾事件发生前半年,赵无极就变了。"老七说,"他开始酗酒,终日不说一句话,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见人。你爸去找他谈,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全布满了血丝,他对着你爸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老七学着赵无极当时的声调,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像是一颗石头在胸腔里慢慢滚动。
"'啸天,对不起,已经来不及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陈百年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可他的眼睛映在日光灯下,浮着一层历经世事的清亮,就好像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听过太多这样的道歉,也见过太多这样的"来不及"。
"这句话,"陈百年说,"不是威胁,是忏悔。"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真心要背叛的人,不会先说对不起,只会直接动手。"陈百年说,"他道歉,是因为他心里还在挣扎。"
"可他到底还是背叛了。"胖子说。
"没错,他还是做了,但他不是铁了心要反,是一步步被逼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被谁逼的?"
陈百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江寒手里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给赵老"。赵老,赵无极上头还有这么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把赵无极逼上绝路的幕后之人。
会议室里的沉默不再是死寂,沉默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像泥土里顶芽的种子,速度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寒把信封揣进口袋,站起身看向老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七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有一句话。"他说,"你父亲的死,不是赵无极动的手,但赵无极知道是谁干的。只要你找到赵无极,就能查出杀你爸的真凶。"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关于你妹妹。你安排了人一直保护她,但你不知道——七煞会的命令书里,有一条是赵无极亲自加上的禁令。"
"什么禁令?"
"禁止任何七煞会成员靠近江灵的学校,违者就地处置。"老七说,"这不是口头吩咐,是明明白白写在账本上的,还标了日期:2018年4月,就是你妹妹刚考上医学院那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赵无极,叛徒,同谋,绑架犯,可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开始暗中保护江寒的妹妹。这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那个小姑娘长得太像白凤仪,太像他自己的妹妹,太像他背叛了、却依旧放在心上的血亲。
左依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的屏幕上躺着一行刚查到的信息:
白凤仪怀江灵那年,赵无极送了一枚长命锁,纯金打造,已经磨得很旧,上面刻着四个字——
"舅舅给你"
左依依把屏幕转过去给江寒看,江寒扫了一眼,转过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在风里晃着,叶片打着转,落得很慢。还有一件事。”老七站起身,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可他还是硬生生把身子撑直,挺得很直,很直。
“你爸,江啸天,他不是出车祸死的。”
“我知道。”
“但他也不是赵无极杀的。”
“是谁?”
“我不知道,但赵无极怕他,怕得要命。你爸被截停的那天晚上,给赵无极发过一条消息。”
老七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存了很久的旧截图,图已经很模糊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发件人:零。收件人:零二。
内容只有一行:“白无极,我知道你是谁了。明天早上,东风茶馆,你自己来。”
“这条消息,”老七开口,“是我从赵无极废弃的旧通讯器里找出来的,他一直没删。我猜,他留着这张截图,是提醒自己,当初选错了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顿了顿,没有回头。
“江寒,你舅舅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最后五年,他从来没让人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蝎子没有跟,仍旧留在会议室里,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副皮手套。
“老大。”蝎子开口,这话不是对老七说的,是说给江寒听的。
江寒看着桌上的信封,看着信封上的字,看着蝎子放在桌沿的手套,又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随后站起身。
“龙四。”
“在。”
“备车,去北殇基地。”
“什么时候走?”
“今晚。”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标着两个坐标,还标注了时间:2016年3月15日。地点一:北殇基地坐标。地点二:东南亚某处坐标。
附言只有六个字:如果我不在了。
下面又补了一行字,墨迹比别处深得多,像是写字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照顾好她。
江寒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转,落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着什么。
身后的会议室里没人出声,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同一个声响——那不是说话声,是隔壁房间的监测仪发出的。苏雷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因为身体不适,是因为刚才那番话,他全听到了。
滴。滴。滴。
像一面被压抑了整整五年的鼓,终于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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