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袭面馆（下）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清楚，这两个字不是发泄，是总结——总结他们七个人今晚栽在了同一个人手里，被对方一把军刀全打趴下了。那人从头到尾只挂了一道口子，可他们七个呢？每个人手腕上都留着扎带的勒痕，肋骨疼，手腕疼，手指疼，连自尊都在发烫发疼。

"那个人是谁。"留胡须的男人开口问。

还是没人回答。答案明明写在每个人心里，可没人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光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泡在寒风里，硬得像冰坨。

"天乱局，代号07。"

他站起身，扫了其余六个人一眼，转身往南走。他不是回老七那里，是回家。他家在城南，老婆还在等他。今晚出门前，他跟老婆说自己"加班"，现在恐怕得说"被开除了"，但他绝不会说出口。

因为他清楚，从今晚起，七煞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称霸江城的七煞会了。

凌晨两点，老七接到了电话，不是光头打来的，是蝎子。

蝎子说："光头他们回来了。"

老七问："人带回来了没有。"

蝎子说："没有。"

"人呢。"

"在物流园门口蹲着，七个全被绑了。光头说他回家了。"

老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蝎子都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把一场闷雷埋在了喉咙里。

"明天上午十点，紫金花园。"

蝎子问："你去不去。"

老七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他坐在城南地下街最深处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刀，一部手机，一张七煞会在江城的资产清单。清单上一半的字，已经被他用红笔划掉了。

他拿起刀，在手掌上试了试刀刃，血慢慢渗了出来，量不多，却钻心地疼。他把血滴在资产清单上，血在纸上慢慢晕开，洇成一片模糊的红，像一个在纸上慢慢扩散的预言。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箱，铁箱里藏着的东西既不是钱，也不是枪，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赵老。"

他把信封塞进口袋，把刀别在腰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地下街的走廊又长又暗，灯与灯间隔很远，他的影子在光影里忽隐忽现，亮起来的时候拉得很长，消失的时候转瞬即逝。

他走到停车场，座驾是一辆黑色越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头灯的光打在地下停车场的灰色墙面上，亮得晃眼，却照不穿墙面上深浅交错的裂缝。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红得吓人，红得像有人在眼白上涂了一层碘酒。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却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明天上午十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车开出了地下街，江城的凌晨正下着小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左一右，像两种不同的命运，朝着相反的方向反复拉扯交替。

凌晨一点，江寒独自待在面馆里，坐在柜台后面。柜台上的台灯发黄，光线微弱，已经用了很久。他脱下夹克，左臂被划破的地方露出来，一道三公分长的伤口，不深，还在慢慢渗血。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急救包，急救包很旧，印着一个早已过时的标识：天乱局卫勤队。他知道这是龙四放在这儿的，也知道龙四在每个他常待的地方都放了急救包——紫金花园、面馆、面馆对面的棋牌室、面包车、东风的茶馆，全有。

因为龙四比他自己还怕他死。

他没有缝针，只用碘伏消了毒，缠了两圈纱布。缠好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纱布上慢慢渗出来的淡血印，淡得像一朵开在白纸上的花。

他穿上夹克，拿起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左依依。

"码头地下通道，"他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我要军用地图。"

"收到。"左依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键盘的敲击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胖子。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你堂哥打电话，把七煞会最后三家安保公司撤出来。"

"最后三家是哪三家。"

"码头的，火车站的，还有——江寒看了一眼左依依刚发来的情报。“市政府旁边的那家。”

胖子沉默了一秒。“市政府旁边的那家是合法的。”

“所以才要撤。”江寒说，“合法的人不需要在市政府旁边放安保。”

胖子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好。”

电话挂了。面馆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是在倒计时。

倒计时到明天上午十点。

江寒关掉台灯，面馆彻底陷进黑暗里。外面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户上，晃来晃去。

他没睡，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把军刀，刀刃上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得像猫。

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钻进来，很瘦，很矮。

“哥。”

是江灵。

江寒扣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开来，他把刀放进抽屉，站起身，走到后门。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平，可平静之下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

“便衣说今晚有动静。”江灵说着走进来，她没开灯，就顺着黑暗摸到他的手臂，指尖触到那层纱布，纱布下面已经渗开了一点湿意，是血。

她的手指停在了纱布上。

“你又受伤了。”

“小口子。”

“你总说这是小口子。”江灵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咬着牙忍，“在部队的时候你给我写的信，每封都说‘没事’‘很好’‘不用担心’，可苏雷哥上次喝醉了告诉我，你身上缝了多少针。”

江寒没说话。

“四十七针。”江灵说，“苏雷哥说的，四十七针。你回到江城的时候，身上一共有四十七道缝过针的疤。”

她的手指轻轻压了压纱布，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纱布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骗了我十年，到现在还在骗我。”

江寒抬起手，放在她的头顶，他的手掌粗糙，布满硬茧，落下去的力道却轻得很，像是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小灵。”他说。

“嗯。”

“我答应你，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安安稳稳煮面，再也不碰别的。”

江灵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抑制不住的哭。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停了，久到路灯光都慢慢变浅发白。

之后她擦干眼泪，站起身，看着他说：“明天上午十点，紫金花园。”

“你怎么知道。”

“便衣告诉我的。”江灵说，“他们说老七会去，说那里会很危险。”

她顿了顿。

“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留在面馆等你，就我自己在这里，我不去紫金花园，就坐在这里，坐你常坐的这把椅子上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稳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反倒像是已经在等待里熬了几十年的女人，像她们早走的母亲。

江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江灵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拿起那本旧菜单翻了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柜台能听见。

“妈，你也在等他对不对。”

柜台上的台灯闪了一下，随即亮得安稳，昏黄微弱，却足够稳定。

江寒带上门，走进破晓的天光里。他的身后是面馆的台灯，台灯下坐着他的妹妹，妹妹手里握着一本旧菜单，菜单上有他父亲的题字，字的旁边夹着母亲的照片。

而他面前。

是紫金花园，是明天上午十点，是老七。

是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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