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婆娘怎么敢还手？

赵桂花活了五十二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一幕，她那个软得跟豆腐似的儿媳妇苏晚晴，居然笑了。

大队部门口围了大半个村的人。钱家村三百多号人，今天一半都堵在这破院子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踮着脚伸着脖子就为看一场好戏，钱大柱当众休妻。

钱大柱这场戏从一早就在准备，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的卡其布中山装，头发用刨花水梳得油亮，手里捏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休书，正在给围观群众念：

"……苏氏晚晴，自嫁入钱家三年，不孝不贤，连生两胎皆是赔钱货。。。。。。"

念到这儿，他特意停顿一下，环视四周，等着下面"哎哟""啧啧"的起哄声。

"今奉父母之命，将其休回娘家，自此与钱家再无瓜葛！"

人群一阵骚动。

"哎哟，钱大柱真是个汉子！"

"可不嘛！谁家娶了这么个连生两个赔钱货的，不休掉留着过年啊？"

"我说苏家这丫头也是命苦哦！！！"

"少在那儿装好心！她就是个克夫的丧门星！"

赵桂花最爱听这种话，她叉着腰，挺着她那一身的横肉，拿手指头戳着苏晚晴的额头：

"听见没？听见了没？整个钱家村都看着呢！你今儿要是不滚，老娘就把你那两个赔钱货……"

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苏晚晴抬起手，把她那只油腻腻的手指头，轻轻地、慢慢地拨开了。

"……"

整个院子，瞬间静了。

赵桂花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张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肥肉都在抖。钱大柱手里的休书"啪"地掉到地上，围观的村民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这婆娘，敢还手了？？？

要知道，这三年里苏晚晴是什么样！！！被婆婆抽耳光不敢哭，被丈夫踹下炕不敢叫，冬天怀着身孕去河里洗一家八口的衣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回来还得给一家子做饭。生孩子那天疼得在炕上打滚，赵桂花嫌她叫得吵，拿擀面杖捶她。

……这才是苏晚晴，钱家村人人都知道，这丫头蔫得跟个没声的耗子似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今天？

苏晚晴慢慢地，把那两个还在襁褓里嗷嗷大哭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他们熟悉的那种"任人揉捏"的怯懦。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赵桂花活了大半辈子，是头一回从一个十八岁的小媳妇眼睛里看见这种眼神，像刀，更像冰！

更像她家那条养了十年、咬死过狼的老黑狗。

"你……你你你……"赵桂花结结巴巴，"你眼神这么瞅着老娘，想干啥？！"

苏晚晴笑了笑。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院子里每个人耳朵里。

"娘。"

"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赵桂花一愣："啥……啥事？"

"前年腊月二十三，"苏晚晴慢悠悠地，

"村里王婶送来的那半袋白面，您记得吗？"

赵桂花脸色"唰"地白了一下。

"还有去年端午，公社发的两斤红糖、一包奶粉。"

"还有上个月，我生孩子那天，村卫生所给我开的那一瓶葡萄糖。"

苏晚晴每说一句，赵桂花的脸就白一分。

到第三句，她那张胖脸已经白得跟死人似的。

"……这些东西，"苏晚晴轻声问，"您都拿哪儿去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叫，人群里，有几个嘴碎的婶子，已经偷偷开始交头接耳。

"我说呢……怪不得这丫头瘦得跟麻杆似的……"

"王婶送的白面我亲眼看见的，赵桂花当天就拿去镇上换烟叶了！"

"嗐，这哪是当婆婆，这是要把人活活饿死啊！"

赵桂花急了。

她是真急了！她叉着腰扯着嗓子嚎："你你你！你血口喷人！你这个白眼狼！老娘哪有！"

"哦？"苏晚晴歪了歪头。

她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目光准确地落在最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小媳妇身上。

"二嫂。"

那叫"二嫂"的小媳妇浑身一抖，差点没站住。

苏晚晴轻轻地说："去年端午那两斤红糖，是您亲手从娘手里接过去，给您家小宝吃的，对吧？"

"……"

二嫂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红得能滴血。

她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嘴唇直哆嗦：" 我……我我我……"

"没事的二嫂。"苏晚晴笑了笑，"我不怪您。"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而已……"

她转过身环视一圈整个院子，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苏晚晴，进钱家三年，白面没尝过一口，鸡蛋没碰过一个。"

"红糖、奶粉、葡萄糖，全进了我那位好婆婆的烟袋和我那位好妯娌的孩子嘴里。"

"我生我家念念安安那天，疼得在炕上滚了一夜！"

"我那位贤惠的婆婆，"她回头，看着赵桂花，"用擀面杖打了我七下！"

"七下！！"

她重复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怪我叫得太吵！！！"

院子里，连鸡都不敢叫了。有几个稍微心软点的婶子，已经开始抹眼泪。

赵桂花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钱大柱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

他梗着脖子：

"苏晚晴！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老子今天就是要休了你！你再多一句嘴……"

"我多一句嘴怎么样？"

苏晚晴抬起眼，看着这个前世逼死过她、害死过她两个女儿的男人。

她笑了，那个笑，让钱大柱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钱大柱！"

她一字一句。

"这张休书，我接！"

"今天——我自己走。"

人群"哗"地一下又炸了。

"啥？！她真要走啊？！"

"带着两个奶娃娃她能去哪儿啊！"

"她娘家不是早把她当泼出去的水了吗……"

"嘘！别乱说话！"

苏晚晴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钱大柱摔下来的休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怀里。然后她伸出手。

"钱大柱。"

"我嫁过来时，我爹娘陪嫁的那床棉被、那两件衣裳、还有我自己攒的三块六毛钱，麻烦你拿出来。"

钱大柱一愣："啥？"

"你休我，"苏晚晴慢悠悠地，"我嫁妆得带走。"

"还有，"她抬起头，"我生念念安安落下的月子病，公社卫生所开的方子上写得清楚，是钱家人没给我吃饱、没给我喝热汤、没给我盖被子，落下的。按公社新出的《婚姻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三条"

她笑了笑。

"抚养费，一个孩子，每月五块。两个孩子，十块。我儿女满十六岁之前，"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每月初一，您准时送到我手上。"

"……"

赵桂花和钱大柱母子俩，一起傻了。

"五……五五五块？！"赵桂花尖叫起来，"一个月十块？！你在那做梦呢？！"

"娘。"苏晚晴看着她，"做梦的不是我，是您前儿在大队部跟人吹的那一句……『苏晚晴生的赔钱货，老娘一分钱不会出』。"

"对吗？"

赵桂花的脸又白了，前儿那话她确实说了，当着大队部三个老支书的面说的。

苏晚晴笑眯眯地：

"您再说一遍？老支书今天正好也在。"

她抬手，指了指人群最后头。

赵桂花顺着她的手一看——老支书钱有德，正背着手一脸冷峻地站在人群最后头。

赵桂花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钱大柱也跟着膝盖一弯。

苏晚晴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这一天，她跪着求钱大柱别休她，抱着两个刚满月的女儿，磕了三个响头，磕到额头都是血，钱大柱踹了她一脚，把她和孩子一起踹出门。

她没地方去，回娘家被亲爹打了一顿，又被赶出来，然后在村头破庙里熬了三天，怀里那个最小的女儿，就那样在她怀里冻死了剩下那个，被人贩子抱走，她疯了一样追了五年，最后在省城火车站，亲眼看见那个孩子被人贩子转手卖给一个工头，从此再也没找回来。

——前世。

——前世啊。

苏晚晴低头看着怀里两个还活着的、热乎的、嗷嗷大哭的女儿，她的眼眶忍不住红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神比刚才还要冷。

"老支书。"

她声音清亮："我要报案。"

整个院子，第三次集体倒吸冷气。

"报……报啥案啊妹子……"老支书钱有德皱着眉走过来。

苏晚晴从怀里掏出那张休书。

"第一，钱大柱伪造休书，我没有签字、没有按手印，这张休书不合法。"

"第二，钱大柱与本村王二嫂长期通奸，村里人尽皆知……"

人群里"二嫂"的大脑"轰"地炸了！

"第三，赵桂花虐待儿媳，致使我落下月子病，我要去公社告她。"

"第四——"

她抬起头看着钱大柱，

"钱大柱去年冬天，私自倒卖了三百斤公社统购的玉米！"

"老支书，您要不要查查账？"

钱大柱"扑通"一声，直接瘫在地上。

老支书的脸"刷"地黑了，这事儿他早听说过有人告，一直没抓到证据。

赵桂花张大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没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两个皱着小脸还在哭的女儿，把怀里那两个软软的小身体紧紧搂在了胸口，很轻很轻地说：

"念念，安安。"

"娘，回家了。"

她转过身，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钱家村大队部的院子，身后是赵桂花的嚎叫，是钱大柱的求饶，是村民们的议论。

她没回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

风很大，吹乱了她散在肩头的头发。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已经哭累了、迷迷糊糊靠在她胸口睡着的女儿。

念念伸出小手攥住了她衣襟的一角。安安咂着嘴，做着吃奶的动作。苏晚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前世这一天，她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苏晚晴，回来了。

风吹过老槐树，她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块祖传玉佩，烫了一下。

苏晚晴一愣。空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块从小戴到大的、毫不起眼的旧玉佩。一股暖意，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紧接着——

她眼前"刷"的一下，闪过一片绿油油的田野，田野中央，是一座小小的、白雾缭绕的——仓库。仓库的门，正缓缓地，朝她打开着。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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