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书和算盘

次日天光彻底泼开，沈青梧没像往日那样急着搬桌出摊。

攥紧连日攒下的铜钱，折身扎进西市巷口旧书铺，指尖捻出六十文铜板递到掌柜案上，抱回两本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翘的旧籍。

一册《卜筮要略》，纸页泛黄发脆，通篇爬满八卦图谱，蝇头小楷注解密密匝匝塞满字缝。另一册《大唐历法·司天台考卷汇编》，封皮磨得失了原色，内里夹着历年残卷考题，纸面上印满前人朱砂勾划的印记。

怀抱着两本厚册蹲在石阶，沿街胡饼烘烤的焦香随风撞来，埋头翻读半刻，眉头死死锁成一团，指腹反复碾过纸页上暗红朱砂印，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茫然。

“坤卦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到底作何释义？”

盯着这行卦辞盯了许久，袖中玉盘只一味温凉贴紧小臂，半点发亮显字的动静都无。隔着青布按实盘面，心底默诵整段注解，玉盘依旧沉寂，既不升温也不浮动字迹，摆明不肯替她拆解科考经文。

“合着你只管断市井祸福，半点不肯教人啃经书。”

压着声嘀咕一句，两手一合，书页相撞发出轻闷响，将两本旧书揣进裙襟内侧兜袋，抬手掸净裤腿沾附的草屑，抬脚往西市常驻摊位走。

等她把瘸腿矮桌挪到原位、垫稳碎陶时，辰时已经过半。今日客流稀疏，只拖出短短十来人的队伍。将旧册压在黄纸镇纸底下，三枚磨亮铜钱整齐码在木纹桌面，指腹蹭过圆润铜棱，深吸一口裹着麦香的晨风，扬声开口：“下一位。”

接连两位客人落座问卜，一询远人归期，一求家宅安稳，铜钱落进木屉叮铃震颤，诸事推演顺畅利落。

轮到第三位客人上前，摊前气氛骤然沉滞。

一名妇人双臂死死箍着两岁孩童落座矮凳，唇瓣还未启开，眼眶先涨得通红，泪珠悬在睫尖打转，指尖攥紧孩童衣襟，指节绷出青白。

“沈姑娘，求你搭救我家孩儿。”嗓音发颤，堵在喉头，“整整三日，不哭不闹，昼夜不肯合眼，双眼直勾勾钉在一处，我怎么唤他名字，都全无回应。前后寻过三位坐堂大夫搭脉诊苔，俱说肉身康健，寻不出半分病灶。”

沈青梧垂眸细瞧那孩童。小家伙眉眼生得周正，却失了孩童该有的灵动，一双黑瞳全然失焦，死死锁定她身后空荡巷陌，瞳孔纹丝不动。顺势转头回望，身后只有蒸腾热浪的胡饼炉，往来路人围在炉前等候吃食，四下瞧不出半分异样。

转瞬，袖中玉盘泛起一层薄烫，一行字迹清晰撞入思绪：七日前巷口埋黑狗，冲撞孩童魂魄。戌时三刻，焚香向西送走即可。

沈青梧心头落定，刻意放缓语调安抚眼前慌神妇人：“你居所巷口老槐树下，七日之前，是不是埋过一条黑狗？”

妇人浑身猛地一僵，面上血色尽数褪净，双唇剧烈哆嗦，滚烫泪珠终于砸落在孩童衣料上：“是邻户寿终的老黑狗……那日我抱着孩儿途经树下，压根没往凶吉上头想。”

“不必惶恐，只是浅淡冲撞，并非致命凶煞。”沈青梧抽出一张叠好的黄纸推到手边，指尖轻叩桌面铜钱，“今夜戌时三刻，去往埋狗槐树底点燃三炷香，顺着西边路口缓步送香。往后别再带孩子往那片区域张望，明日晨起，孩童便能恢复往日活泛。”

妇人攥紧黄纸，连连躬身道谢，临走往木屉里多丢二十文铜钱，搂紧孩童快步冲出巷口，仓促背影裹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热风卷着麦香漫来，远处巷尾飘来一声软糯孩童笑音。沈青梧伸手拢起多出的铜钱，指腹摩挲玉盘微凉外壁，心底分得透亮。

凡市井细碎灾厄、寻常百姓吉凶，玉盘推演迅捷，瞬息便能吐出答案。可一沾司天台科考正统卦理典籍，它便彻底缄口不动。民间卜算与朝堂经义，根本是两套截然不同的门道。

后续排队客人皆是问询远行郎君归期、下半年粮米财运的琐事，玉盘应答干脆利落。沈青梧一边抬手掷铜钱起卦，一边抽空扯出怀中旧书扫读，目光反复勾连晦涩注疏。纸上字句尽数识得，可串联深层卦理时，始终隔着一层薄雾，抓不住核心要义。

正埋首对着坤卦注解蹙眉深究，抬手揉按发胀眉心，摊前落下来一大片阴影。

沈青梧猛地抬眼，陈废不知何时坐进对面矮凳，玄色袍摆轻扫桌沿缺口，掌心托着一包温热油纸，稳稳搁在缺角木面。

“昨日应你的芝麻饼。”下巴微抬，示意油纸包。

沈青梧不与他客套，伸手捏起一块大口咬下，酥皮簌簌往下掉渣，白芝麻沾得指尖星星点点。慌忙垂手吹走桌缝散落碎末，咀嚼间语声含糊：“你瞧见我压在底下的古籍了？我在啃司天台考题，难住了。坤卦六二那一句，我拆解许久都摸不透深意。”

陈废视线落定在她沾满芝麻碎的指尖，沉默两息，眉峰轻轻拧起，故作茫然反问：“你看我像是通晓这些经义的人？”

沈青梧咀嚼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眼狠狠瞪他：“那你日日守在摊前耗着做什么？”

后背往凳沿一靠，长腿随意交叠，随手摘来一片槐叶，指尖捻着叶片不停旋动，凳腿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吱呀声响，身子刻意往前凑了半尺，摆明打算久坐一下午，半点挪窝的念头都无：“蹲这儿看你算卦。”

沈青梧无可奈何别开视线，翻书的指尖不自觉发力，纸页被掐出一道浅凹折痕。翻至标注“大衍之数五十”的页面，忽然抬眼，视线死死钉住陈废侧脸，带着几分试探打量。

“你总该识字吧？”

“识。”应答干脆，眼尾扫过泛黄书页，毫无迟疑。

“那你帮我拆解这一处。”沈青梧将旧册往他跟前推过半寸，指尖点住那行绕人的注疏，指腹反复蹭得纸边起毛，“此处写‘用九不用十’，我来回翻了三遍，始终绕不开其中逻辑。”

陈废垂眸扫过歪斜小字注解，唇角死死压住一点笑意，语调刻意拖得绵长，张口随口胡诌：“道理简单，起卦只用九枚铜板，不必凑足十枚。”

沈青梧凝眸盯住他三息，眼底满是质疑：“此话当真？”

“我也拿捏不准。”答得坦荡，面上不见半分心虚。

“速速收回这句荒唐说辞！”沈青梧抬手作势要拍他膝头横放的刀鞘，指尖刚触到冷硬黑皮鞘身，又仓促收力悬在半空。

“不收。”依旧松弛倚靠凳背，神情理直气壮，“横竖你分辨不出对错，姑且记下无妨。”

沈青梧赌气攥紧旧书，往桌沿轻磕一下，书页震颤，桌上半块芝麻饼晃了晃，三粒白芝麻顺着木缝滚落桌面。

陈废垂眸锁定那三粒白籽，指尖逐一捻起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面上平淡无半分波澜。

“你倒是像只爱捡零碎的鸡。”沈青梧眉梢向上一挑。

“属废。”咽尽口中碎屑，抬眼回望，语气笃定，和往日说辞分毫不差。

沈青梧彻底放弃和他争辩，拢好古籍压回桌底，指尖重新码齐铜钱、铺平卷边黄纸，收敛心神接待下一位问卜客人。整条西市人声喧腾，沉下心，一卦接卦稳稳推演。

日头缓缓向西坠沉，暮色漫过沿街屋檐，最后一名客人拱手辞别。

沈青梧将铜钱、两本旧册尽数收进粗布包袱挎上肩头，抬手反复揉捏僵直后腰，久坐积攒的酸麻顺着脊背蔓延，起身动作滞涩几分。

陈废没有像往日那般提前抽身，斜倚在路口老槐树树干，长刀横抱胸前，玄色衣摆被晚风掀得来回翻飞，分明等候多时。

伸手把瘸腿矮桌挪至墙根靠稳，随口抛出一问：“明日照旧带芝麻饼？”

“换样。”直起身，将长刀重新扣回腰间革带，语调平淡，“明日带巷口张阿婆现蒸的糖糕，刚出锅的热食。”

“还会轮番换吃食？”沈青梧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嗯。”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包袱单手拎牢，目光扫过她透着疲惫的眉眼，“总吃同一种糕点容易腻，你腻了便不愿踏实守摊卜卦。”

晚风裹着残留麦香扫过街巷，并行在身侧，落日拉长的身影稳稳替她隔开刺眼夕光。沈青梧心底漾开一点浅淡暖意，唇角下意识勾起弧度，又飞快压平，抬脚顺着青石板往住处走。

刚走出两三步，袖中玉盘缓缓升温，一行银亮小字缓缓浮现在意识里：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余一不用，悬虚以待。

沈青梧脚步猛地刹住，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推演术数最深层的核心要义，往日玉盘从未吐露半句。指尖轻贴微凉玉面，心底骤然透亮，下意识转头回望槐树方向。

陈废仍立在原处，身形大半浸在浓绿树影的昏沉里，遥遥望向她这边。

这一刻，所有散漫敷衍、故作无知的模样，尽数和这句“余一不用”重合。那个始终捉摸不透的变数、超脱既定天道的未知，总算落了实底。

连日紧绷的焦虑骤然松垮，忽然觉得，三个月备考前路，远没有自己预想的难熬。

抬手，朝着远处人影轻轻挥了一下，不等看清他的回应，旋身拐进窄巷深处。

巷间油灯逐一点燃，暖黄光纹铺满青石板。指尖刚触到家门冰凉铜锁，袖内玉盘又轻轻震颤，一行淡到近乎融进暮色的小字慢悠悠浮现：

他不识字。

沈青梧捏紧铜钥匙，往锁孔推送的动作骤然僵死，钉在门槛边，压低嗓音对着袖口轻问：“你说谁？”

玉盘转瞬重归凉润，沉寂无声，方才浮现的字迹如同她凭空臆想。

拧动铜锁，咔嗒一声推开门，昏黄油灯光晕裹住狭小土坯屋。慢慢啃完剩余半块带余温的芝麻饼，指尖沾满清甜油香，躺上硬草席时，白日陈废随口胡诌卦理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恍然顿悟，低低溢出一声笑。

那人从头到尾，都在随口糊弄她。

月光透过窗棂破洞漏进细碎银辉，扯薄被盖住手腕，闭眼前夕，忽然记起明日那笼滚烫糖糕。

等那人递来糕点，定要当面拆穿，好好诘问一番——一个压根不识经书的人，怎敢张口就乱解卦经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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