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出摊,沈青梧提前两刻钟抵达西市。
晨雾未褪,青石板凝着薄润潮气,昨夜落的槐瓣嵌在石缝,抬脚碾过,软碎声响顺着鞋底漫上来。抬手把两本旧书按稳桌角,指尖利落码齐三枚磨光铜钱,顺势抚平卷边黄纸,视线不动声色斜扫对面茶棚。
棚下竹凳全叠靠桌边,空荡荡没人落座。老板娘攥抹布擦拭白瓷茶盏,杯身磕碰木桌,脆响一阵接一阵飘开。抬眼扫遍街巷,卖白兰花香的大娘刚支起竹篮,两个半大孩童追着三花狸猫疯跑,道旁老槐树底更是冷清,连日蹲守的灰衣人影半点不见。
心头紧绷的戒备松了半分,指尖不自觉蜷紧,泄去暗藏的慌张。看样子今日没人窥探。
沈青梧落坐瘸腿矮凳,翻到《卜筮要略》折角那页,指尖抵着泛黄纸页钻研晦涩的大衍之数。字句全都认得,串起深层义理却处处滞涩,反复摩挲纸上注疏,用力过猛,纸边压出一道浅凹印子。
晨雾散尽天光透亮,摊前很快排起短队。
算到第二位客人,一道尖锐视线猛地钉上她后颈。沈青梧背脊骤然发僵,仓促回头,斜后方糖葫芦小贩高举草棍,通红山楂果在日光下刺目亮眼。那人猝不及防撞上她的目光,立刻咧嘴傻笑,抬手笨拙挥了挥。沈青梧呼吸一滞,窘迫收回视线,攥紧桌上面前铜钱,压下骤然乱跳的心绪。
第三位客人卜卦时,那道黏腻视线再度缠上来。猛然旋身回望,身后只剩挑菜商贩擦肩走过,扁担晃出细碎响动,街巷空空荡荡,抓不到半分可疑人影。疑云在心底翻涌,垂眸敛神,指腹反复蹭过铜钱棱边,按住莫名冒出来的不安。
日头爬到天顶,午时天光炽盛,陈废才从巷口缓步踱来。掌心托着温热油纸包,玄色袍角沾了沿路尘土,熟门熟路拉过对面矮凳落座,把纸包轻推到她跟前。
“一路东张西望,在查什么?”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摊开的古籍。
“没什么。”沈青梧拆开油纸,两块金黄糖糕铺着一层白芝麻,糖霜在日光下闪细碎光点。捏起一块大口咬下,外皮酥渣簌簌往下掉,内里软糯清甜,甜味漫满舌尖,半日积攒的烦闷消去大半。
口中含着糕食,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带着笃定诘问:“陈废,你昨日分明讲自己不识字。”
陈废指尖搭着凉茶盏沿,眼皮都没抬,神色坦然无波:“我何时讲过?昨日只讲,你的字迹写得难看。”
沈青梧咽下嘴里糕团,指尖点住书页折痕,眉梢挑出几分不耐:“你纯属睁眼扯谎。”
“是你自己记岔了。”面不改色,喉结轻轻滚动,寻不出半点心虚破绽。
沈青梧静静盯了他三息,心底透亮,这人十句话里九句掺假,最擅长敷衍搪塞。干脆把书页径直推到他眼前,指尖死死点住核心经文:“就这一句,你念给我听听。”
陈废垂眸落向纸面,目光钉在墨字上僵住,沉默半晌,语速磕绊迟缓:“大……衍之数……五十。”
“下一句。”
“其用……四十……有九。”
接连卡顿两次,指尖无意识揉搓纸页毛边,辨认生字的吃力藏都藏不住。
沈青梧把剩下半块糖糕轻轻放回油纸,敛去脸上笑意,定定望向他:“你连读诵都磕顿,单个字辨认都费力,你本来就不识字。”
陈废没有辩驳,默然将书页推回她手边,抬手端起粗陶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微凉茶水滑过喉咙,刚好掩住认字卡壳的窘迫,刻意侧过半边身子,避开她的直视。
“不认字,你怎么当上昆仑镇域司的人?”屈指撑着下颌,眼底满是真切好奇,视线来回扫过他眉眼。
陈废放空茶盏,底座落桌撞出轻响,语调淡漠如常:“斩除异邪,用不着识字。”
沈青梧一时语塞,顿了顿调转话头:“那司天台科考,分哪几类科目?”
“卜筮、历法、星象。”
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已把条目刻在心底。
眼底掠过诧异,指尖轻点书页:“旁人随口一句,你竟记得这般清楚?”
“虞白闲谈时提过一次。”讲得轻描淡写,指尖捻着新摘槐叶,轮转速度快得几乎模糊。
“旁人随口之言你都记牢,那你怎么看这几门考题?”沈青梧合上书页平放桌面,静待他拆解思路。
“不必忧心。”陈废后背轻靠凳沿,长腿斜搭向外,槐叶在指尖转出残影,“你卜算功底扎实,卜筮一科稳稳能过。历法、星象全是死条文,熟读典籍背诵便可,没有弯弯绕绕。”
“最后一科呢?”沈青梧眉峰微蹙,这一关是她心底最没底气的地方。
“临场实操推演。”指尖一松,槐叶腾空抛起,又稳稳落回掌心,“考官当场出题,当众起卦断吉凶。你日日在西市摆摊历练,早已熟能生巧,是你的强项。”
沈青梧抬眼望向他。这人平日真假参半,总爱随口打趣,可此刻几句剖析句句实在,压在心头的焦虑瞬间散了大半。不再多追问,重新低头落回书页,指尖顺着星象图纹路慢慢滑动,静心研读。
午后日头烘得人周身发暖,西市客流疏淡不少。沈青梧接连接待三位推命问询的客人,铜钱起落脆响不断,推演全程顺畅。送走最后一名客人,木屉里铜钱攒下百文有余,层层堆叠整齐。
天色尚早,夕阳只微微向西倾斜,巷口胡饼炉依旧飘着滚烫麦香。沈青梧将两本旧书尽数塞进粗布包袱,攥紧绳结转身打算归家,余光猛地捕捉到巷口一道灰衣残影。
那人套着洗旧短打,头上低扣布斗笠,只露出半边蒙尘肩头,步伐迅捷,转瞬拐进巷内浓密树影,三两息便彻底隐匿,没留下半点走动动静。
沈青梧脚步骤然刹住,心头骤然一紧。
来人身形清瘦、个头偏矮,衣摆扫过地面碎草的弧度,和昨日茶棚蹲守之人全然两样。钉在原地不动,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暗沉树影,袖内玉盘只一味温凉沉寂,没有半点发烫异动。
“陈废。”低声开口,视线始终没挪开巷口阴影。
“嗯?”应声紧贴身侧,近到能听见衣料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
“你看见巷口那人了吗?”下巴微抬,朝向藏人的阴影偏了偏。
陈废顺着她示意的方向侧头扫了一眼,暮色浸暗巷陌,墙根狸花猫蜷着身子舔爪,人影早已融进昏暗,分辨不出轮廓:“看见了。”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路边一块寻常碎石。
“什么来头?”
“换人了。”指尖漫不经心摩挲刀鞘表面铜纹,“昨日盯你的人轮班折返,今日这个是新补上来值守的。”
沈青梧眉峰轻轻拧起,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内玉盘。
“你明明清楚他们的身份,为何任由他们日日蹲点窥探?你本就是昆仑中人。”抬眼看向他,眼底裹着一层压不住的疑惑。
“的确是昆仑出身。”应答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既然同属昆仑,为何还要派人日日盯着我?”
陈废沉默片刻,晚风卷着槐叶擦过他玄色袍摆,语调依旧平稳无波:“只因玉盘此刻在你手中。昆仑派人守在此处,是为确保法器不会遗失。”
“遗失?”沈青梧低头掀开一点袖口,玉盘静静卧在臂间,温凉玉面浮起一层极淡柔光,“它早就认我为主了。”
“认主不假。”陈废视线落定她袖口凸起的轮廓,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可万一持盘的你遭遇意外,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寻到你,收回这件法器。”
沈青梧不再往巷口阴影张望。
立在柔缓沉降的暮色里,指尖还留着方才糖糕残留的甜味。墙根舔毛的狸花猫早已不见踪迹,昨日守在茶棚的灰衣人也彻底失了踪影。攥了攥袖内玉盘,指尖把器物往布料深处推了推,紧紧贴住小臂内侧。
转身往巷子深处走,鞋底蹭过青石板缝钻出的碎草,擦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指尖刚触到家门生了薄锈的铜钥匙,袖内玉盘忽然泛起一层浅烫,孤零零一行字浮上思绪:等。
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眉峰蹙起,心底无声发问:等什么?
玉盘转瞬重归凉润,静贴小臂再无动静。立在门廊静候三息晚风,淡光才再度从盘面浮起,两个字清晰铺开:明天。
巷口打更梆子声刚好飘来,笃笃两下,暮色里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散。指尖插进锁孔,铜锁咔嗒轻响,木门推开半道缝隙,屋内油灯暖光淌出来,落在鞋尖沾带的槐花瓣上。
连日萦绕心底的慌乱忽然散得干净。
玉盘让等,那她便静心等候。等明日热乎糕点,等西市支起卦摊,等茶棚底下轮换的陌生面孔,亦等三个月后,司天台卜筮科考场向她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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