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城东老槐树下

酉时一刻，沈青梧踏过青石板，行至城东。

此地远比西市清寂。无挑担吆喝，无炉烟热浪，多是小吏与致仕老儒居所。窄巷高墙，老槐连绵，连穿巷晚风，都裹着一缕沉敛墨香。

循着巷口阿婆的指引深入巷道，终于见到那棵古槐。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撑开，沉沉浓荫遮去半巷天光，年岁远比西市古槐深远。

树下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周遭静得可闻墙根蚁虫爬过泥土的微响，一只狸猫蜷在墙角，慢悠悠扫动落叶，远处偶有几声零散犬吠。沈青梧垂眸看向袖口，玉盘静静卧着，通体温凉，无半点异动提示。

“约我前来，自己反倒藏着不现身？”

指尖轻叩玉盘，低声轻喃。

“我早已在此等候。”

清润女声自树冠垂落。沈青梧骤然抬眼，最粗壮的横枝上，端坐一名素衣女子。

长发以素木簪松挽，年岁看着不过三十，眼底却盛满历尽沧桑的通透沉静，远超容貌年岁。手中托着白瓷茶盏，热气袅袅，俨然静坐许久，身姿未动分毫。

沈青梧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微绷：“是你约我？”

女子身形轻晃，如云絮飘落而下，靴尖沾着一片槐叶，落地无尘，轻若无物。缓步上前，目光先落于沈青梧眉眼，再顺势下移，最终定格在袖口玉盘的轮廓之上。

“我名虞白，昆仑天机阁阁主。”

昆仑二字入耳，沈青梧心头骤震。

玉盘异象、陈废的隐晦言辞，反复出现的神秘名号，今日终于得见真身。

“你寻我何事？”攥紧袖中玉盘，指腹摩挲着那处打磨光滑的缺口。

“你手中玉盘，是上古天机圣人遗物。”虞白语调平缓，如同翻阅陈年卷宗，“当年圣人陨落，玉盘自昆仑之巅散落人间。我昆仑众人踏遍九州，苦寻数百年无果。直至三日前，天机星异动，我们才捕捉到它现世的气息，落点就在西市。”

“你们是来取回玉盘的？”沈青梧眉峰微蹙，下意识将玉盘往袖中收了收。

“并非取物。”虞白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如雪后初融薄冰，“天机法器向来择主而栖。它选中你，便是天意，你自当执掌此道。”

沈青梧默然良久。

玉盘碎裂光屑、云雾昆仑、白衣人影的幻象在脑海翻涌，正要开口追问白衣圣人的来历，虞白却忽然转头，望向巷口树影深处：“来了。”

沈青梧应声回头。

玄色袍角扫过青石板，黑鞘长刀傍身，陈废缓步走入巷中。在两人身前三五步处驻足，目光先落定在沈青梧脸上，再淡淡扫向虞白。

“你怎会来此？”虞白语气清淡，似寻常叙旧。

“我跟着。”陈废坦然抬下巴示意沈青梧，语气随意，“怕被人拐走。”

沈青梧微怔，眉眼一挑：“你一路尾随我？”

“嗯。”应答干脆，毫无遮掩。

“你属狗的？”

“不属狗，属废的。”

依旧是昨日槐树上的应答，分毫不差。

虞白立在一旁，唇角微动，硬生生压下眼底笑意，随即正色看向沈青梧。

“言归正传。玉盘你可安心留存，只是你心知，它并非完璧。”虞白神色郑重，“盘面缺的那一角，留存于昆仑。”

沈青梧指尖恰好抵着那处缺口，轻轻颔首。

“旁人触碰不得，连我也不能。唯有持主盘之人亲赴昆仑，碎片方能归位，圆满合一。”

沈青梧满腹疑问正要出口，虞白已然退后半步，素白衣袂在浓荫里轻晃。

“陈废。”侧首唤他。

“嗯。”

“师门只命你护她，未曾命你日日投喂。”虞白目光扫过他腰间暗藏的油纸包，淡淡一语点破，“今日是包子？”

陈废面色不改，坦然接话：“明日换胡饼。”

虞白不再打趣，最后看向沈青梧，语声随风轻扬：“西市卦摊尚可糊口，司天台更合你道。若有心，可去报考卜筮科。”

话音落尽，素白身影没入巷深树影，彻底消弭无踪。

窄巷瞬间寂然，只剩她与陈废对立古槐之下。狸猫早已离去，远处坊市传来一记打更梆子，笃然一声，已是酉时二刻。晚风裹挟清甜槐香，连日来缠绕不休的迷雾乱麻，终于透出一丝清晰线头。

沈青梧抬眼直视陈废：“你一路都在跟着我？”

“并非全程尾随。”陈废抬手换了个持刀姿势，玄色衣摆扫落脚边槐瓣，语气松弛，“你出摊归巷、折向城东，我才跟上。此地偏僻无人，你孤身前来，出事算谁的？”

“算你的。”

“那可不行。”轻轻摇头，摩挲着刀鞘铜箍，“我不背这无名黑锅。”

沈青梧无奈翻了个白眼，直入正题：“是你师门命你盯着我？”

“虞白不算我上司。”陈废将长刀归回腰间，动作利落干脆，“我半个同门。昆仑分司两处，掌天机阁，推演星象、执掌秘录；我掌镇域司，行走世间、镇除异邪。主算，我主镇，各司其职。”

“镇除何物？”

陈废沉默片刻，压低声线，语声沉如晚风：“斩杀一切不该留存于人间的异数。”

沈青梧心头骤然清明。

初遇之时，玉盘那句**身上的气息，不属于这里**，瞬间与此刻的话语重合。暮色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可眼底深沉如寒潭，依旧看不透彻。

“虞白所说的卜筮科？”

“隶属朝廷司天台。”陈废即刻接话，省去追问，“考取便是正经命官，月俸安稳，远胜市井摆摊风吹日晒。更关键的是，司天台藏有昆仑旧部，留存百年天机卷宗，远比你摆摊算卦所知更广。”

“你能帮我走捷径入科？”沈青梧毫不客套。

“不能。”答得干脆，指尖点了点她袖口，“需你亲考。你手握天机玉盘，应试考题，不过举手之劳。”

沈青梧垂眸望向袖中温凉玉盘。

自三日前意外得玉，一切皆被无形之力推着前行：西市扬名、昆仑现世、暗处窥探、司天台前路，步步似早已注定，脚下青砖皆为人铺。

抬眼唤：“陈废。”

“嗯？”侧身回望。

“说实话。”目光澄澈，直直撞入他眼底，“你首日来我摊前问卦，是故意寻我，对不对？”

暮色沉墨，槐叶沙沙作响。陈废坦然对视，毫无遮掩：“玉盘现世择主，昆仑循气而来。我当日受命，只为确认你的身份，所谓问卦，本就是随口说辞。”

“那你还故作正经，问何时娶妻？”

沈青梧盯住他，不肯放过：“我这可断天地吉凶的玉盘，偏偏被你一句闲话问得彻底失灵。”

巷间静默片刻，唯有晚风穿堂而过。陈废避开追问，忽然低笑一声：“明日给你带刚出炉的芝麻饼。”

“别转移话题。”

“不是转移。”扛起长刀，移步向巷口，“只是提前备好你的早饭。”

背身前行，脚步声轻浅，忽而开口，风声捎来温柔笃定的语调：“虞白的提议，不是一人之意。昆仑上下皆在观望护持，你前路有人兜底，不会出事。”

“包括你吗？”沈青梧对着他的背影出声。

陈废驻足回首，暮色藏起眉眼情绪，只余笑意漫在语声里：“我算一个。”

话音落定，转身没入巷口树影，脚步声渐远。

古槐之下再度寂然，叶浪沙沙，似有人轻翻世间旧卷。

沈青梧垂眸一瞬，袖中玉盘骤然亮起，一行淡金色小字缓缓浮现，清晰明朗：

**卜筮科。三月后开考。**

晚风微凉，玉盘暖意漫过掌心。

沈青梧牢牢攥住玉盘，眼底清明笃定。

三月时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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