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有人盯着她

天光蒙着一层灰蓝薄雾，尚未彻底透亮，沈青梧醒在硬草席上。望着房梁悬垂的蛛网，理顺连日纠葛：陈废、昆仑、玉盘碎裂光屑的幻象，还有那句他并非真名的提示，万千线索缠作乱麻，全然理不出头绪。

干脆起身拢好碎发，换上泛白青布裙。烦心事暂且搁置，先出摊挣当日口粮。

三枚铜钱与温凉玉盘一同收进袖口，推门时巷内晨雾未散，白纱似裹住远近屋檐，西市早起摊贩搭棚的轻响，隔着薄雾悠悠飘来。到老位置摆稳瘸腿矮桌，垫好碎陶，码齐铜钱，压平卷边黄纸。一旁胡饼炉炭火正旺，麦香混热油焦气，顺着雾霭扑面而来。

辰时一到，第一位客人便守在摊前，是满身炭屑的卖炭老翁。昨日排队落空，今日天未亮就等候在此。沈青梧落铜钱，袖中玉盘微光一闪，告知老翁孩童冲撞路煞，往东三里城隍庙焚三炷香，七日病痛自消。老翁接过指引连连道谢，十文铜钱落进木屉，脆声一响。

客人接踵而至，队伍比昨日更密。断宅基、寻失物、问远人归期，玉盘次次给出清晰答案，推演精准得让她心底微惊。日头升散晨雾，刚送走第七位客人，后颈忽然缠上一缕刺骨凉意。

没有抬头，慢条斯理收拢铜钱，余光悄悄扫过四周。胡饼大娘打包胡饼，菜贩挑担吆喝，墙根孩童围着蛐蛐罐嬉闹，周遭一切如常，唯独那道冰冷视线死死黏着后背，挥之不去。袖内玉盘一片沉寂，凉润玉面没有半点字迹浮现。

松手将铜钱落回桌面，借垂眸卜卦的空档环顾左右。左侧炉火蒸腾，右侧老匠人低头纳鞋底，斜对面茶棚里，一道人影垂首喝茶。那人穿洗旧灰布短打，竹斗笠压得极低，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粗陶茶碗早已空透，指尖搭在碗沿，许久不曾动过。

沈青梧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抬声安抚面前攥帕担忧女儿的老妇：“令嫒平安无事，三日之内自城门归家。”老妇激动攥住她手腕道谢，指尖薄茧蹭过袖口。假意再瞥茶棚，方才那人已然不见，空竹凳摆在原地，陶碗底留一圈淡白茶渍。

“走得倒快。”指尖轻叩铜钱低声自语。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近在咫尺的男声，惊得指尖一顿，脊背微僵。回头才见陈废静立身后两步，玄色衣袍行走无声，手中托着温热油纸包垂眸望。

“你走路怎的毫无声响？”沈青梧眉峰微蹙，摩挲铜钱光滑棱边。

“你卜卦太过专心。”将油纸包轻放缺角桌面，热气丝丝透出，“早市刚蒸好的。”

“何物？”

“肉包。”拉过瘸腿矮凳落座，黑鞘长刀照旧横搁膝头，姿态与昨日无异，“你只管算，我坐会儿。”

“你日日守在这里做什么？”

“看你算卦，有趣。”腰背轻靠，语气坦荡自然。

沈青梧静静望片刻，拆开油纸，两个暄软白面肉包卧在其中，油光映着日光，肉香扑鼻。昨日桂花糕只勉强垫腹，此刻早已腹中空空。

“多少文，我付你。”捏起包子问道。

“不必。算替你看摊的酬劳。”长腿相互交叠，指尖转起一片槐叶，神态散漫。

沈青梧不再推辞，咬下一大口，薄皮裹着鲜润肉馅，暖意顺着食道漫开。陈废目光落在沾了油星的唇角，面上平淡，唇角却勾着一点浅淡笑意，如同冰下暗流悄然融化。

“总盯着我做什么？”含着包子抬眼。

“怕你噎住。”讲得一本正经。

“少糊弄我。”沈青梧斜一眼，把剩余包子尽数吃下。

队伍后方客人纷纷探头张望，拍净掌心油迹，重新拿起铜钱扬声：“下一位。”

日头渐渐西斜，客流稍疏。送走询问姻缘的大娘，清点屉中铜钱时，余光下意识扫向茶棚——方才那人又来了。此刻换了藏青短打，竹斗笠换成旧布帽，可挺直的腰背、只用左手搭茶碗的姿势，分毫没变。

“陈废。”低声唤。

“嗯？”转树叶的指尖一顿。

“你认得茶棚那人？”视线偏过去。

陈废淡淡扫了一眼，神色平淡，如同瞥路边碎石：“不认得，不必理会。”

今早黏在后颈的寒意与此刻的视线重叠，凝成一片挥不开的阴影。沈青梧小声呢喃：“方才走得那样快。”随即抬眼直视他，“你分明知道对方底细。”

“确实不知。”语声轻淡，“他喝他的茶，你算你的卦，互不干扰。”

这话等同敷衍，可沈青梧细细打量眉眼，寻不出半分破绽，只能重新招待客人。那人自正午坐到酉时收摊，三番调换座位，添过三回凉茶，始终不曾靠近卦摊半步，视线尽数藏在帽檐阴影之下。

送走最后一名客人，沈青梧将铜钱收进布囊，指尖抚过袖内玉盘，抬眼看向茶棚方向：“那人蹲足一下午，你也陪坐一下午，难不成你们一伙，专程来监视我？”

“并非一伙。”松开指尖，槐叶旋落在青石板，起身拎起长刀，衣摆扫开碎草，“我数过，半步都没靠近你的摊子。”

“平白无故，为何有人紧盯我？”攥紧布囊绳结，压低声线。

陈废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散去，神色难得正经：“你袖中那枚玉盘，不是寻常人能触碰的物件。”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震，攥紧玉盘屏息等候，以为会道出“昆仑”二字。可到此缄口，拍去衣上浮尘转身往街口走，玄色背影融进暮色。

“明日茶棚依旧会有人，只是未必是同一批。不必放在心上，来一人便算一人。”风声送来他的话语。

“陈废！”出声留住。

脚步顿住，背身不曾回头。

“你究竟是谁手下之人？”沈青梧目光紧锁那道玄色身影。

缓缓转身，落日熔金铺在他身后，轮廓镀上一层暖光，唇角复又勾起浅淡笑意：“你算不出来？”

沈青梧喉间一堵，无言以对。凡陈废出现，玉盘便彻底失灵，推演不出分毫信息。

“算不出便不必强求。”再度转身离去，“走了，明日照旧带包子。”

长刀鞘轻磕靴面，闷响渐远，很快拐过街角消失。沈青梧立在空旷摊前望向街角，掀开袖口看向玉盘，只余一点温软，无任何字迹浮现。

系紧布囊动身归家，刚踏入巷间窄影，袖中玉盘骤然发烫。驻足屏息，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在脑海：明日酉时，城东老槐树下。

眉峰紧蹙，心中追问赴约缘由，玉盘即刻重归凉润，再无半点提示。暮色一寸寸压落，西市收摊的喧闹隔墙传来，混着野草清苦气息。玉盘静躺袖中，方才那行字仿若幻觉。攥好剩余温热包子，原地伫立许久。

城东老槐树，是谁相约？是玉盘本身，还是借玉盘传讯的旁人？

深吸晚风，推开吱呀作响木门进屋。今日一共二十七卦，屉中铜钱堆得满溢，拢起来近四百文，足够多日米面开销。可油灯昏黄之下，攥着油纸包指尖发紧，心底半分安稳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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