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温

烟楼，是上京城最煊赫的一块销金地，温柔乡里的泼天富贵，脂粉堆中的浮华幻梦。踏进那扇朱漆大门的，无非两类人：寻欢的客，与供欢的楼人。

楼人之中亦有分别。只卖艺献技、清谈陪饮的是“玉娘”；而那些连身子也一并典当出去的，则被唤作“水娘”。

而子温，便是是一个水娘与鱼客的骨血。

子温的娘，是当时烟楼的花魁，相貌美艳，身姿婀娜，才情不凡，名动整个上京。而那名鱼客是岭冠侯府的世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二人相爱，情难自禁。

后来竟珠胎暗结，小侯爷一腔热血，将她悄悄接出烟楼，置了外宅，许下些自己也未必清楚的诺言。

可惜，侯府深宅，哪有不透风的墙。

风声到底漏进了侯夫人与世子正妻的耳中。

不知何时起，女人再也没见到那个许诺她一生的男人。

那日祸事来得毫无转圜。

一堆人破门，为首的是两位面容端丽、眼神却淬着冰的贵妇。

没有叱骂，没有审问，只有最直接、最残忍的羞辱。

她们命人拿住女人，随行的仆从，将身怀六甲的女人，轮番玷污。

事后，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她扔出了府门，任其自生自灭。

神智半溃的女子走投无路，爬回了她来时的地方——烟楼。

念在往日情分，烟楼老板月夫人收留了她，让她生下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便是子温。

那孩子落地时，喉间的第一声啼哭尚未完全溢出，一双冰冷颤抖、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污的手，便已死死扼住了他细嫩的脖颈。

是月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女人的手腕。

“作孽！”月夫人低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婴孩脸上，即便刚出生，眉眼已能窥见秀致，许是个美人胚子，能够成为花楼中的好苗子。

她夺过孩子，指尖拂过婴孩柔嫩的脸颊，做主将他留了下来，养在阁内，作楼人也就是小倌培养。

果不其然，他一日日长开，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安静乖巧得不像个活物。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呵护，而是亲生母亲日复一日的疯狂复仇。

那女人将所有的怨恨、屈辱与绝望，都化作落在他身上的拳脚、指甲与恶毒的咒骂。

他总能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一天，因为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那是他毁灭的开端。

从那以后，烟楼里多了一件特殊的商品。

而这一切全都拜自己的亲生母亲所赐。

月夫人起初本不忍，但当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送入她手中时，竟也慢慢默许了这事。

子温九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亲眼看着那个亲手将他拖入无间地狱的女人，断了气。

那时，她正在接客。房间里充斥着脂粉混合的浑浊气味。子温如同往常一样，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麻木地伺候着，等待这场折磨结束。

突然房内灯火俱灭，紧接着，窗户发出一声极轻的破裂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入室内。

寒光乍现，一把利器直指床上的男人，见血封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躯便剧烈地痉挛一下，瘫软下去。

黑影没有半分停滞，抽刀，转身，手腕一翻——利刃以同样迅疾无声的方式，结束了女人的生命。

温热的血，在黑暗中喷溅出来，有几滴落在子温脸上，温暖带着腥甜。

黑影转向角落里的他，一步步走近。借着月光，子温看清了来人——一身夜行衣，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冷得像深潭寒冰，探究的看着他。

他呼吸一滞。

那颗早已死寂的心脏，却在接触到那眼神、那刀锋寒光的刹那，随之剧烈的跳动起来。

恐惧、紧张，还有不可名状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瞳孔放大，里面映着那沾血的刀尖。

然后，那冰冷的刀刃，轻轻贴上了他的脖颈。

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化为一股深不见底的失落。

泄尽了气力。

他……就要死了吗。

刘都尉遇刺于烟楼，同院一名妓子殒命，一名小倌重伤。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圣上闻讯，龙颜大怒，责令严查。

然而，雷声大，雨点却迟迟未落。

谁都清楚，那刘宗虽是皇亲，近年来却结党营私，跋扈日甚，圣上早已如鲠在喉。此番他毙命于烟花之地，死状不雅，实是折了刘氏颜面，却也替圣上卸去了一块心病。

刘氏树大根深，明面上自然要做足文章，但私下的力度，各部的大人们都揣摩得恰到好处。

朝堂之上，奏对皆是一派肃然；下了朝，大家心照不宣。

确实，这刘宗平日行事太过，有此一劫，也算是……天理循环。

子温正靠在床榻上服着汤药，刀伤本身不算致命，奈何他年纪太小，身子又被常年摧折得瘦弱不堪，挨的那一下让他险些丧命。

汤药的雾气间，他想起那夜——

她没有杀他，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只见她从身上掏出一只匕首丢在他手边。

“将他双眼剜下来，交给我。”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毫无起伏，“我不杀你。”

没有言语，子温几乎是立刻抓起了那把匕首，手掌剧烈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将刀尖抵上了地上那具尚温的尸体眼眶边缘。

当那两颗浑浊的球状物落入他满是血污的掌心，他抬起头，将东西递向她。

二人相对间，他怯声说：

“快走。”

然后，不等她反应，他调转匕首，将刀尖刺向自己的下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乎同时，院外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与急促的脚步声。

她离开了，没有任何迟疑。

临走前，蒙面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

子温听着脚步声逼近，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从腹中拔出，藏起，随即放任自己瘫倒在血泊之中，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

思绪从血色的记忆中抽离。

子温垂下眼，看着手中汤药。

微弱的涟漪晃动着，水光朦胧间，竟映出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

他失神，随即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心底却泛起一丝灼热的回甘。

放下药碗，他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

经过擦拭，刃身已不复那夜的血污，唯有柄上花纹，在光线下幽幽发亮。

他一遍遍描摹，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感到安心与温暖。

重新躺下，将匕首紧紧贴在胸口，阖上双眼。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那笑意纯粹，似乎准备做一个香甜的梦。

一枚种子在少年心中种下，悄然发芽。

当时子温受伤，却又牵扯到了朝廷的大人物，月夫人不想放弃这个孩子，却又怕招致祸患，便对外谎称子温身负重伤，引得顽疾并发，几日后便无力回天。

子温便是温竹叙，也是旧时花名。

清玑阁的刑房里，空气中弥漫着腥气。

生着倒刺的铁鞭，抽打在弥津的身上，血肉粘着衣物，火辣的痛感撕扯着她的理智。

执刑者是个老手。鞭子精准地落在已皮开肉绽的旧伤上，让每一次抽打都叠加痛苦。抽几鞭，便停一停，待她急促的喘息稍平，新一轮的鞭挞又接踵而至。

如此反复。

弥津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冷汗浸透额发，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

有好几次，她差点昏厥过去，每当这时她就狠狠一咬舌尖，强行拉回意识。

阁内有规定：单字级任务失败，领三十二鞭，若中途昏厥，便又要二道受刑。

就是为了长记性。

这是她成为“鹜”以来，第一次领受鞭刑。这种痛楚，她可不想再受二次。

不过她受刑并非因为任务失败——目标刘都尉已死。

受罚的原因，是那个不该留下的活口：烟楼里的小倌。

单字任务确实要做得绝对干净，通常她是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的。

但她不想杀那孩子。

那孩子，撞上了弥津心里的那最隐秘的角落，她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更加喜欢有趣的东西。

她想起幼时的自己在群兽之斗中那段时光，那种有趣的日子很难再有了。

那就……放了他吧，他不是非死不可。

就算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数，那也是日后的事了。

而现在眼前有了更重要的变数。真是麻烦啊，阁主开始对她不满了。

究竟是谁在捣乱呢？

不管是谁，眼下她都只能好好享受这三十二鞭了。

然后，再去找出那只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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